“小盛还在查案呢?”
“嗯,怕他在开会,所以没有打给他。”
奶奶想起自己死去的大儿子,叹了口气,“以为不在一线,就会好一点,怎么还天天熬夜?”
想说,看到你妈那样的结局,怎么还找个警察呢?但是她没有问。
老人看着桌边红色的请柬,“没有几天了,心情还好吗?”
池逢雨扯了扯嘴角,胡乱地“嗯”了一声。
奶奶追忆着往昔:“以前每一次,你和你哥哥回来,脸上总是挂着笑脸,你爸爸离开以后,就变了。你哥也是的,从前时常回来,这几年不回来一次。”
池逢雨解释:“奶奶,你不知道坐一次飞机有多痛苦,哥哥以前年轻呀,坐十几个小时没问题,现在他一把老骨头肯定受不了了。”
“说谁老骨头呢?”梁淮拿着毛巾擦着头发,站在门口。
池逢雨说:“本来就是。”
奶奶看两个人的模样终于笑了。
帮奶奶关上灯以后,梁淮拉着池逢雨,把她推进干净的客卧。
池逢雨犹疑着没进去,梁淮问:
“奶奶就在隔壁,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池逢雨刚想说,谁知道他还能干出点什么,没想到梁淮捞了一床被子,真的只是在地上打地铺。
“盛昔樾说你现在认床了,做哥哥的,陪着你很正常的,别多想了,睡吧。”他熄了灯躺下。
池逢雨觉得从回老家开始就像在做梦,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是靠近梁淮的方向,主要是为了不压迫心脏,她想。
她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空气中梁淮的呼吸声很轻,池逢雨甚至能闻到不远处海水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傍晚睡过一场,她脑子里什么都有,就是睡不着。
突然有个什么叮了一下她的手,池逢雨以为是有蟑螂,差点要尖叫,“哥”的音已经发了出来,指尖却被轻轻握住。
“是我。”梁淮轻声说。
“蟑梁。”她竟然有心情开玩笑。
梁淮也笑了,笑完他又问:“我牵着你的手,会不会睡好一点?”
池逢雨好笑地问:“你手上有安眠药吗?”
梁淮其实很困,下午池逢雨和他躺在一处时,他精神疲惫,却不敢真正的休息。所以从她起床穿衣服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她。
“刚刚奶奶说,好像是从爸爸离开以后,一切都在慢慢变化。”他静静地说,“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梁淮握着她手指的力度其实不重,但是池逢雨还是觉得好像被刺了一下。
“这几年,我经常做一个梦。”他说。
池逢雨问:“什么梦?”
“梦见爸其实没有出事,那一次,我们带妈去意大利,不是说好,先把我们的事告诉妈,等搞定妈妈以后,再告诉爸。”
池逢雨闻言想要抽回手,梁淮却不放。
“你说,如果爸还在,妈是不是会更幸福?”他说到这里
顿了顿,“我们会怎么样?”
池逢雨将身体转过来睡正,竟然真的开始想象,可是她不太有想象力,于是也只是说:“哼,说不定爸爸会把你打一顿,让你拐走他女儿。”
梁淮在黑夜里笑了笑,“不会吧,这几年,我带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应该很开心。”
他们都记得,当时爸爸不能跟他们一起出国,有些遗憾,后来火化以后,梁淮将池兆的一点骨灰装进小盒子里,随身携带。
有很长一段时间,池逢雨都会安慰自己,睡着就好了,她学着斯嘉丽安慰自己,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但是这一晚,她舍不得睡。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被人从床上扶正,梁淮将一杯热水放到她嘴边,她迷迷糊糊地喝了一口,睁开眼睛。
“干嘛?”她不解地问。
“私奔,”说完,感受到她的僵硬,梁淮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去看我们之前一直没能看成的日出。”
池逢雨因为过于惊讶,瞬间睁大了眼睛。
“你以前都不会那么早叫我的!”现在有六点吗?
梁淮将一个毯子裹在她身上,环抱着她往前,“以前你是我女朋友,我心疼你,你现在是么?”
池逢雨就这样被梁淮生拉硬拽地拉到海边。
“距离日出还有半小时。”梁淮在地上铺好毯子。
池逢雨惊讶地问:“我以为这是给我裹身上的。”
下一刻,梁淮拉着她坐在地上,从她背后环抱住她。
他低头嗅闻她的脑袋,轻声问:“这样是不是不冷了?”
“哥……”
“你现在还是这样想的么?”梁淮拥紧她一点,“我爱你,是乱.伦的刺激。”
池逢雨低头看她腰间的手,她很想告诉他,她没有一刻那样想过,可是不这样说,永远没办法推开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很强烈地感觉到心在下坠,她知道听到的人一定更痛苦。
池逢雨安静地将背倚靠在梁淮的身上,看着远处粉蓝色的天际。
上一次这样坐在海边,是什么时候呢?
池逢雨想起自己十九岁的夏天,那时梁淮第二次郑重地将那枚戒指交给了她。
也是在这里,池逢雨和梁淮畅想着可能有点麻烦但是大约很幸福的未来。
“不然以后我们出国吧,这样就算不结婚,不找对象,也没关系了。”19岁的池逢雨吹着海风跟21岁的梁淮开口。
身边所有人都以为梁淮是池逢雨的亲哥哥,想也知道如果他们在一起的事被众人知道,妈妈跟爸爸该有多大的压力。
梁淮配合地问,“那要去哪个国家?”
池逢雨靠在梁淮怀里,用手机搜索:哪个国家最美最适合居住?
梁淮就听到她一会儿说,啊我们去挪威吧,冬天好漂亮,一会儿又说瑞士真美。
最后,池逢雨刷到不知哪部电影的截图,绵延的山路上,一片充满希望的绿色。
“这张图好漂亮,我们去这里。”
梁淮看下去,“托斯卡纳?佛罗伦萨就在这里,我可以申请到这里交换,这样你之后到这里留学,妈妈知道我在,也会安心。”
池逢雨开心地在他怀里点头,“我会好好学习的,我明早开始就学意大利语。”
梁淮的效率很高,在很短的时间拿到了语言成绩,在大四那年去了意大利交换。
期间,池逢雨偶尔跟父母找借口想要出国玩去找他。梁淮当时在意大利找了中文兼职,他自己出行都是经济舱,知道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有多痛苦,所以总是省着开销让池逢雨坐公务舱。
就这样,两个人游击战似的又偷偷谈了一年的恋爱。
池逢雨已经准备下学期就申请到意大利读书,大约是出于心虚,又或者是不想一直欺骗最亲近的人。
两个人约好,这一次送梁淮去意大利时带上妈妈,旅程中先把妈妈哄得高高兴兴,再告诉妈妈这件事。
临行前的晚上,池逢雨还和梁淮在小区后的天桥下密谋:“我们到时候,先去许愿池,我可怜巴巴地对着水池许愿,就说希望不论我做什么事,妈妈都要爱我,原谅我,不可以生我的气。”
梁淮好笑地问:“那我呢?”
“生你的气吧,你也不能太贪心了。”
梁淮不置可否,甜蜜地笑:“然后呢,许完愿以后做什么?”
“我们再去真理之口,让妈妈把手放在里面,问她,是不是无论我们怎么样,她都会爱我们,哼,先给她扣高帽,道德绑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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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听起来你是单纯想要在罗马旅游?”
池逢雨的意图被撞破,“谁让之前找你的时候,都没去成!”
出发时,池逢雨看着来送她的父亲,嘴上笑嘻嘻地说永别啦,心里想,老池,等你回来,就要少个儿子,多个女婿啦,是不是也挺好的?
一切都很顺利,梁瑾竹第一次出国,因为公务舱的服务很好,她下了飞机还在笑,“要是你爸也在就好了。”
刚落地,梁瑾竹就给池兆打电话,不过无人接听。
想到国内还是凌晨,也正常。
当晚,池逢雨借口和梁淮出去散步,走到了西班牙广场,两人在广场上看睡觉的鸽子,池逢雨想到明天和妈妈的剖白就紧张。
梁淮笑着说:“你害怕的话,我来说。”
“说什么?”
梁淮说了好多,哄得池逢雨找不到北,两个人最后在房间门口分开。
池逢雨和妈妈一个屋。
她像小时候一样,拱进妈妈的被窝。
睡梦中,妈妈搂紧了她,“缘缘,妈妈的宝贝。”
第二天早上,池逢雨还在研究一会儿吃什么,就看到梁瑾竹手里的咖啡杯洒了。
语音里,爸爸的同事在说,昨晚接到报警,一个家暴成性的男人,因为妻子逃跑绑了妻子未成年的弟弟,缩在郊区的老屋。谈判到半夜,歹徒情绪突然崩溃点燃了汽油。一片混乱中,歹徒举起自制的猎枪想要伤人,而池兆下意识地扑挡,虽然穿着防弹衣,仍有铁砂穿透侧面的肋骨……最后,他失血过多,没能抢救回来。
他们说,爸爸是烈士。
后来的时间好像总是浑浑噩噩的,他们赶回来,送了爸爸最后一程。
梁淮放心不下妈跟她,说要辞掉正在实习的工作,回国陪她们。
池逢雨连忙摇头,“不可以,爸爸走了,生活还要继续啊。只是,我可能没有办法现在就去意大利了。”
梁淮仍旧请了几个月的假陪在梁瑾竹身边,再后来,他有空就回来陪着她们。
起初,池逢雨觉得妈妈很坚强,她从得知爸爸的死讯后,没流下一滴眼泪。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池逢雨才知道妈妈很久没有睡着过了。
又过了半年,有一次池逢雨周末回家时看到一个月未见的梁淮坐在他自己的床上,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