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了呗。京里这种废楼多了,咱可管不着。”
“倒挺好,安静。”
“是啊,也不吵。”
小夫妇一唱一和地说。
没一会儿,工地的围墙中间开了个小门儿,竟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里头出来。
周扬在人群最前头,一面走一面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看起来问题挺大的,原来已经收光的水泥都裂了。”
另一头,池以蓝身穿宽松卫衣,单脚踩着滑板停在板场中央,沉默片刻才开口。
“原因呢?”
“施工队负责人给的理由是这边入了秋冬没法做工程,水泥会冻。”
“放屁。”池以蓝冷笑,“合着上京冬天还盖不了楼了?”
周扬委婉地说:“虽然对方多半是在推卸责任,但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板场本来就对水泥的平滑度高啊,起一点灰就完了。”
池以蓝说声知道了,吩咐周扬订下周的机票:“你尽快对接新的团队,我忙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脚上一蹬,倏地滑上一侧的弧面,高高跃起,随后轻盈自在地落地。
池以蓝所在的室内滑板场足有一千平,棚顶挑得极高,四周都是弧面,从hubba台、闪电杆、落差杆到欧洲台……滑板能用到的地形道具应有尽有,几乎是专业滑手的配置了。
四下的装饰也极具个人特色,墙上涂满了艺术彩绘,却并非朋克风的涂鸦,更近于色调静谧的油画。
大约半个小时后,池以蓝放下滑板去冲了个澡,出来之后换了衣服,但仍是宽松舒适的卫衣长裤,径自开车朝老宅的方向去。
方姨这两天已经打电话催了他好几遍。
“先生的寿辰,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回来的呀。”
池以蓝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通向老宅的道路,沉默地将下颌绷出一条近乎锋利的弧度。
一进门,管家佣人都已候着了,他敷衍地颔首,大步往里走。
随时池晟东的寿辰,老宅却不如从前热闹,几乎是门可罗雀。
方姨一路小碎步跟在池以蓝身旁念叨:“老先生说了,他心里不痛快,不操办。这不,来了好几波送礼的呀贺寿的呀,都让他给撵走了……”
他只默不作声听着,直到走到了书房门口,才站住脚,回头和方姨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方姨张了张口,像是不放心,但他的表情是不留转圜余地的样子,她只好点点头,勉强地说:“那……也好。你好好和你爸爸说话,记着点,别拿话顶他。”
池以蓝终于缓和表情,似乎觉得方姨的担心可笑似的,轻描淡写说:“知道。”
而后他回身,推门进去。
池晟东正在临钟繇的帖子,明明知道他进来,却连头都不抬,悬起的手腕颤都不颤,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打算理他。
池以蓝于是站在旁边耐心地研墨,难得扮得一副乖顺孝子的模样。
等池晟东写完字,搁下笔,他才毕恭毕敬似地开口道:“父亲,生日快乐。”
“哼。”池晟东从鼻子里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来,并不看他,只绕开书案,坐到另一侧的罗汉床上。
这个场景再熟悉不过,每次父子对谈,几乎都是对坐与罗汉床两侧。
池以蓝从善如流地跟过去,在另一侧坐下,一边给老爷子倒茶,一边很随意地开口。
“听方姨说,这两年您都不爱见客,这回连寿也不许人给您做。”
“好歹你还记着打听我。”池晟东眉眼淡淡道,“我该是感铭五内啊。”
“不敢。”池以蓝低眉顺目。
池晟东似终于被这两字激怒,偏头看过去,笑着道:“你还有不敢?把你长兄弄到国外去不让回来,可倒是遂了你的意,接了我的班,整个启东搁在你手里你还不愿意,一心去投资体育,我看再往后你是连启东怎么起家都记不得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大哥是因为卷入股价操纵案,自己逃出国没法回来。”
池晟东听了这轻描淡写的话反倒气笑了,半晌才点点头道:“行啊,成王败寇。你这么做,我倒也不能说全是你错。只是这么些年,我心里终归不痛快罢了。”
池以蓝原本全程敷衍,恨不得头上挂个“我来应卯”、“走个过场”的牌子,听到这儿,眼波却有些许起伏。
父子俩沉默片刻,池以蓝才忽地笑了一下,那个笑转瞬即逝,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我妈妈,她生前心里又何尝痛快过。”
池晟东一霎愕然,难掩震惊地偏头看他,却只见他沉静冰寒的侧脸,仿佛在某一瞬照见那个女人的模样。
尽管对池以蓝这些年的杀伐果决与不留情面,池晟东心里有过诸般猜测,可到底不愿意承认,一手带大的儿子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而耿耿于怀。
可原来竟是真的。
父子这一场谈话再次以不快收场。
池以蓝临走前,池晟东破天荒送他道书房门口。
他以为父亲会说请求他让池以骧回来之类的话,却并没有。
池晟东提及了一个这些年他几乎不愿提起和触碰的人。
“你和顾家那丫头当年分得不明不白,到现在也六年多了吧?你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就定下来,关于你母亲那些旧事,能翻篇就翻了吧,人啊,都得朝前看。”
池以蓝安静倾听,回了个“嗯”,推门走了。
六年了。
在六年前亲自斩断两人的婚约时,他曾以为自己会轻易翻过这一页。
毕竟爱情两个字在他生命中的占比远没有那么大。
他心里记挂着太多事。为母亲的死讨个说法,为当年在国外险些丧命的自己讨个公道,走到让旁人再不敢对他和母亲说出不敬字眼的位置,做大钟爱的滑板事业……
每一件都比她重要。
可又是在每一件完成之后,他想起她,却再也无法与她共享或喜或悲的心情。
都说男人对失去的感知要比女人晚。原来是真的。
她的失恋始于关系斩断的当下,蔓延至往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但终究会有结束。
而他的失恋则远远晚于对方的时间轴,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需要评论。
很多。
认真脸。
第74章 六载应悔迟(二)
上京,金融街双子楼十八层。
一出电梯,便能看到墙上的街头风logo,喷绘着“g&c skateparks”一行字,简介又张扬。
周扬在上京并没什么人脉,也是派下属四处打听,才找到这家在圈内小有名气的工作室来接手一塌糊涂的滑板场。
在会客室等候须臾,便有人推门进来。
当看到一个久违了的熟悉的身影时,周扬一时愕然,近乎本能地脱口道:“程方原?你就是g&c的总监?”
程方原一脸淡定,颔首坐下来,轻描淡写说了句好久不见。
倒是周扬带的下属有点慌了,低声问周扬:“您认识程先生?”
周扬点点头,没再失态,公事公办地开始谈项目。
半个小时后,程方原亲自起身送客。
大约是念在毕竟从前合作过的情分上,程方原一路送到了电梯口,倒让周扬有些不自在,直喊对方留步。
周扬一行人乘e电梯下行,而一旁紧邻的g电梯恰在此时显示抵达楼层。
程方原顿住脚,回头瞧见电梯门打开,便露出一丝笑意。
女孩自冰凉的金属色中走出,踏入四下煌煌、装饰缤纷的公司走廊,恍若误入了凡间。
她身着利落的通勤套装,因原本就身高出众,只踩一双近乎平跟的鞋子,一面招呼程方原一同往里走,一面打电话通知助理去饭店打包午饭过来。
“我一上午什么都没吃。”
女孩说话的语调十足温淡,措辞很直接,却并不让人觉得锋利,加之眉目秀美如画,本是该出现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电影咖大美女之类的角色,旋即脚下方向一转,却是进了公司最里的那间有着厚重木门的办公室。
程方原跟进去,先是唤了声“平芜”,姿态亲熟,但接下来汇报工作时却也是带着丝毕恭毕敬。
他询问顾平芜有对他刚接下来的这个烂尾项目有什么想法。
“程老师,你放过我吧。”
顾平芜往后靠坐在与她身型不太相称的办公椅上,抬眸带笑地看他:“我从您那学的手艺这两年早就忘到脑后去了,您问我意见,我哪儿敢答?”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我想,您接这个项目总有您的道理。”
程方原沉默片刻,像是承认了,紧接着又开口道:“一则,这个项目占地大,地段有潜力,未来可能会成为g&c在上京的另一块招牌也说不准。二则,对方建这个板场的目的,是要把自家公司的冠名滑板赛在上京扩大影响力,我觉得对方的目的比较正,态度也诚恳。”
“这第三嘛……”顿了顿,程方原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两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却将视线挪开了,没再与顾平芜对视。
有那么一霎,她忽地生出某种毫无来由的紧迫感。
她的第六感一项很准,这种紧迫让她意识到,从此刻开始,似乎将会有什么不同了。
顾平芜目不交睫地望着程方原低垂的头,他最终清了清嗓子,迟迟开口。
“这第三嘛,和我对接的人是周扬,我以前做过他的项目。”
这个名字入了耳,只有似曾相识之感,对顾平芜来说依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罢了。
她困惑地偏了偏头,这点小女孩似的动作,与她一身优雅高定极为不符,却又是骨子里不经意偶露的纯真。
见她没懂,程方原只好点破了。
“六年前我认识周扬的时候,他老板是池以蓝。”
一刹那时间凝滞。
顾平芜维持着还在转笔的姿势,指尖却早已僵住,任凭那支钢笔滴溜溜滚落在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