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晌都没能响应哪怕是只字词组,尽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爱悲痛的小女孩,此刻的沉默却正说明着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会儿,顾平芜才缓慢地开口说:“知道了。”
程方原无声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她仍是怔怔坐在原处,仿佛正认真看着面前的计算机处理公务,可视线却并能没落在任何一个焦点上。
*
晚上林冠亨打来电话,约她吃饭。
她因为下班高峰路上堵车迟到了十分钟,坐下后又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没意识到除了她与林冠亨这一桌,整个餐厅在饭点冷清得像是要倒闭。
林冠亨今天着一身堪比杂志男模的西装,她切着牛排忍不住瞥他好几眼,见林冠亨露出一点期待的眼神,像大狗狗一样,她就笑了。
“今天好靓仔。”她夸赞道。
林冠亨果然展笑:“多谢。”
他天生狗狗相,不笑时带了上位者的气场,行止端正严肃,如今一笑起来,眼神明媚,仿佛初见时的大男孩。
林冠亨知道她不怎么讲话,他若沉默只会冷场,在她面前便一直绞尽脑汁地说话。
顾平芜今天本来因为听到池以蓝的名字,心里乱得很,被林冠亨天南海北一顿吹水,笑个没完,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喜欢听人啰嗦些鸡毛蒜皮,但林冠亨是例外。
他的口音无论说什么都带着天然的喜感,她百听不厌,有时候还会跟着学两句。
林冠亨一边吃色拉,一边讲今天的遭遇。
“我妈咪说从澳城派个总助给我——她之前也有过把亲戚空降过来的事啦,我都见怪不怪。结果呢,这次不同。”
他语气神秘兮兮的,顾平芜忍不住道:“是不是派了个大美女给你?”
“你怎么知道?”林冠亨震惊。
顾平芜只是笑,这种老套的桥段,海市也一大把,猜都猜到了。
“也不算大美女——没有你美啦。”林冠亨拉踩一番,接着说,“总之她一进来就找其他总助麻烦,总裁办简直要被她搞成后宫,真是受够了。”
他皱着脸,她就看得发笑,摇摇头表示同情。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呢?今天怎样?感觉你进来的时候心事重重。”
顾平芜表情凝滞几秒,又很快微笑地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事情多,有些累了。”
“那……”林冠亨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忐忑。
“怎么?”顾平芜扬眉问。
“虽然时机不对,可我还是觉得,不想再等下去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顾平芜:“??”
一侧的小型西洋乐队奏响音乐时她还在发懵,直到林冠亨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身侧,单膝跪下。
“我爱你。”他说着,仰面望她,带着如初见一般和煦而温柔的笑容。
“保尔•艾略特有一首诗,年少时我第一次读到,就很想念给我以后喜欢的人。”
“所以,这首诗我想要念给你听。”
她僵硬了动作,却无法在此刻出言阻止,只得听下去。
“一场风暴占满了河谷
一条鱼占满了河
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
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
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
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
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
还有你眼中的日日夜夜”
顿了顿,他微笑着问道:“问我这首诗的名字吧。”
顾平芜心里已经数次生出打断他的念头,却无论如何没有忍心。
她机械似的问出他想要的问题:“诗的名字是什么?”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曾经的少年早已长成五官英俊的大人,宽阔的肩臂与胸膛,是许多女孩梦寐以求的港湾。
可不知为何,面对这绝顶的浪漫,和对方真挚的眼神,顾平芜哑然失声。
【作者有话说】
修文,增加了一些林冠亨和顾平芜的对手戏
第75章 六载应悔迟(三)
在这场浪漫编织的梦里,几年的林林总总在顾平芜脑子里过了个遍。
她回想起卢湘提出离婚那天,父亲平静而失落的脸。
想起随卢湘去到纽约时,人生地不熟,几乎连出门都困难。
想起在纽约,她意外在街头遇到被甲方拖款所以穷到连饭都吃不上的程方原团队,想起有些不安却还是鼓起勇气向对方问,“你是华国人吗?”的自己。
想起初来上京创业时,程方原和她说,咱们去等于从头再来,难于登天。她不信,却第一个项目竞标就败北而归。
那年是极限运动产业渐渐走进大众视野的时候,懂得滑板场建造技术的人也越来越多。
程方原去纽约精研技术时,正巧错过了这个难得的上升期。因此在上京,程方原三个字虽还有印记,却已经不再响亮。更何况是一个在滑板圈子里籍籍无名的女老板手下,以g&c这个陌生的名头重新开始。
那些年她吃了不少苦。大病初愈,背井离乡,蜕去千金小姐的皮在尘世里摸爬滚打。人在一心拼搏事业的时候,哪顾得上情爱。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要思念谁,该思念谁。
唯一晓得的是在上京,处处都要人脉,处处都不欢迎她一个海外归来的南方娇小姐插手他们滑板圈子的事。
她记得有次项目没谈拢,走出会议室后,听到甲方在背后不屑地道:“一个丫头片子,能懂怎么设计板场?她去过工地吗?居然吹自己团队是从国外学来的顶尖技术……”
而她即便有过无数次跟着程方原泡在工地的经验,自信不比任何哪个做板场施工的人技术差,却因顶着“老板”的名头,无法像从前一样肆意回头顶撞。
像程方原经常教她的那样,她笑笑,说句算了,就将这一页揭过。
林冠亨就是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出现的。
遇见他那天并无什么特别。只是她再次回头土脸走出甲方大楼时,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顾小姐”。
她和程方原回头,看到他快步走过来,喘息微微急促,眼里却带笑。
“顾平芜,你怎么在这儿?”
她恍惚在他眼里看到十八岁的自己。
——那年她仍对爱与被爱充满期许。
后来他成了她在上京唯一的朋友。他手头的内部消息与资源奇多,也总能不着痕迹地令顾平芜吃到红利。
起先她只当林冠亨所在的圈子本就习惯消息共享,却是后来才得知,林冠亨毕业后依从家里的意思,留在上京负责处理商业地产方面的事务。
未及而立,却已是集团副总。难怪那日在甲方大楼里,他分明只是过来与她说句话,周遭的人却噤若寒蝉。
两年足够令他们从陌生人成为朋友。可她始终划下界限,不容他再越过分寸。
他明明也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要选择在这个并不恰当的时刻对她告白。
可以说是兵行险着了。
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冒进?
顾平芜走神地扫视过周遭,竟有些庆幸,此际,除了眼前单膝跪下林冠亨,再没有其他人来一起围观、催促她的答案。
所以她不惊不动地伸手,扣上他手中那枚戒指盒的盖子。
“哒”一声轻响。
林冠亨看了看手中不再象征任何告白意义的戒指盒,又看了眼神色平静的顾平芜,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我猜到了你的答案。”
借着她扶住他小臂的手,他顺势起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对面,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才接着说道:“我承认,是我心急。”
顾平芜了然地抬了抬眉,没吭声。
林冠亨好整以暇地抻平刚刚弄皱的西服前襟,垂下眼。
“我听说周扬为了一个工程接触过你们,所以我心急了。”
顾平芜露出一丝不耐,搁下叉子道:“我吃好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起身走了两步,却被他追上来扣住手腕。她顿住脚,回头盯着他的手,他便缓缓放开。
“你知不知道,每次见你,你好像都在试图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我没有机会。”
他依然笑着,嘴角的弧度却带些自嘲:“可要命的是,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只要不是他,在你那里都不会有机会。”
“他是哪位?”顾平芜终于回转身,面对面地看着林冠亨,面无表情地问,“那个我做手术差点丢了命也没问过我死活的池以蓝池先生?还是那个分手的时候说对我有责任要做我六哥,但这六年来没关心过我在哪,过得不好不好的池以蓝池先生?”
“他是哪位啊林冠亨?”顾平芜露出一点冰凉的笑意,非常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用很天真的语气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屑我的机会啊?”
“别这样,平芜……”
“我没你想的那么情深不渝。”她努力眨了眨眼,为掩饰泛红的眼眶,所以匆匆低下头说道,“我就是觉得,爱一个人很累,不如爱自己。所以你也别在我这里找机会了。我能做的就到朋友为止,再多一点都不能了。”
顿了顿,她连抬头看林冠亨表情的力气都没有,很疲倦地说:“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必,我带了司机。”
她背对着他说完,头也不回拎着包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