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艾听懂了。

　　宁月的名气她还是略有耳闻的，据说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即便拖三天，演得没达到标准也不会让你过。磨了磨，一遍两遍三四遍，活动量大很正常。

　　锅底来了，菜也很快上了。

　　陆艾将牛肉放到锅里烫，好奇问道：“戏难吗？是《移民往事》难还是这部难。”

　　“这部难。”孟开颜毫不犹豫地说，她将烫好的肉夹起来，也不沾调料了，直接吃，吃完后说，“这部到现在我还觉得没底。”

　　总感觉没彻底把准林嘉这个角色，可让她换个方向演孟开颜又不知道该怎么换。

　　陆艾这下更惊讶了：“居然还有你觉得没底的戏？”

　　火锅吃两口后孟开颜心情好许多，不由得笑出声：“当然有，从前也有。拍戏嘛，都是慢慢摸索前进的。一个角色放在那里，你是第一个研究她的演员，很多时候不可能一次性就研究到位，总是进行得磕磕绊绊。”

　　只是这次尤为久些，好在宁月拍得慢，到现在孟开颜才拍完10场戏，才10场！

　　这还是在她基本每天都上工的情况下拍完的，如果电影时长和《移民》一样按理来说过年前也能拍完。奈何这部电影长，孟开颜偷偷估算过，说不准得三个半小时，妥妥的憋尿挑战电影，所以杀青日期遥遥无期。

　　陆艾奇怪：“是角色哪方面拿不准？”

　　孟开颜眉毛微蹙，菜都到嘴边了又放下，思考片刻后道：“角色的……角色的底色。嗯，都不是性格那些，是她最核心的底色。”

　　底色是荒凉的，还是阳光的这很重要。

　　只看剧本其实很荒凉，父母关系不好，亲情出现问题，爱情也有问题。

　　最后是遗憾妥协，还是笑笑和解，是孟开颜最近在考虑的问题。

　　陆艾没办法给意见，一是不知道剧本，二是孟开颜的层次过于高，就算知道剧本也没办法普通指点孟开颜什么。

　　她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就像你说的，越陷入一个困苦中就越无法将事情做成功。”

　　翌日。

　　陆艾在一大早就离开了，孟开颜8点半到达剧组，没过多久就看到抓着饼吃的宁月。

　　宁月好像没什么空，边吃边和吴思交流今天的拍摄，交流完又和道具组的聊。

　　聊什么孟开颜没有听到，等她想去找宁月时戏已经能拍了。

　　今天拍的戏很有意思，因表姐的成功林嘉和父母争吵不休，气极之下竟然转身从阳台上跳下去。好在这是三楼，林嘉又被二楼挂在外面的两床被子给挡了一下，最终才能以除崴了脚之外没有任何受伤收场。

　　但也是这场最接近死亡的事情让林嘉的执拗倔强的性格发生变化，从这以后林嘉没那么拧巴了。要知道在这之前就连孟开颜看剧本时都想进入到剧本里面揍她。

　　这场戏难度很大，第一遍三人都没有发挥好。

　　孟开颜是没把林嘉此刻的绝望演出来，而饰演林嘉父母的演员则是无法演出步步紧逼的感觉。

　　“哪有这样的父母嘛，难搞哦。”王书英抓抓头发说，工作人员想来给她整理发型她抬头阻止，“给我面镜子看看乱后是怎么样的。都说怒发冲冠，这时候气得要命，就算再有秩序感也没办法顾及头发了吧。”

　　王书英饰演的是林嘉的母亲，一个在无望的婚姻里蹉跎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这位母亲可怜又可悲，她其实是爱林嘉这个女儿的，奈何对一些事感知力弱，亦或者是自身的坏情绪让她无空顾及林嘉，所以整体呈现出来的形象就是一个把女儿逼入情绪绝境的母亲。

　　如果孟开颜岁数再大些她是很愿意演这个角色的，宁月把女性在婚姻中如何被一步步消耗掉心气的形象塑造得很好。

　　这对夫妻的婚姻里没有大吵大闹，只有无尽头的沉默。

　　连林嘉的戏里都有不少他们枯坐无言的画面，夫妻俩一天一夜都能无话可说，这也是林嘉性格古怪的原因之一，比争吵还来得可怕。

　　孟开颜默默坐在一边酝酿情绪，直到胸口堵着一口气时才起身。

　　这部电影之所以拍得艰难是因为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找到自己与林嘉的有力链接点，无法完全进入到角色中，这种情况下孟开颜只能靠技巧去演。

　　一次又一次，一个上午过去三人的情绪似乎始终无法达到宁月的要求，且还一次比一次差。

　　监视器前的宁月皱眉：“就好像每个人都被一层膜包裹住一样。喊了叫了，哭了闹了，可他们的情绪却没有流动起来。”

　　演员之间的互动很重要，不单是肢体等外在方面的互动，内在情感也需要互动。

　　碰撞才能产生火花，否则就像现在这样干巴巴。

　　宁月难得有发懵的时刻，不敢想象场上三位顶级演员、最佳演员的奖杯加起来都能从这里摆到街上去的演员贡献出了这种表演。

　　她喊停，起身去指导。

　　作者有话说：

　　我妈更年期了，每天一阵一阵出汗，全身酸痛，还总是容易生气，这两天在帮她找医院看看能不能治治。感觉国内看更年期的科室好少，都要去妇科内分泌科这些地方挂号。真要重视更年期的，激素下降确实非常难受。

　　——

第261章 职业困境

　　要不怎么会有导演喜欢用素人演员，或者是在表演这行浸润得不深的演员呢，因为表演风格已经定型的演员其实不太好指导，演技越好的越不好指导。

　　这种演员心里多少有点傲劲儿，让她模仿你教她的演法去演她是不愿意的，如果想让这段戏拍好，只能让她尽量接受你的想法。

　　宁月先让旁边的执行导演去喊人订宵夜，今天怕是得加点班了。

　　然后来到孟开颜几人身边，问道：“是哪里无法理解吗？”

　　孟开颜敲敲脑袋：“是我的问题，我对林嘉的理解好像错了。”

　　她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拍摄时总是想着心里关于林嘉的另一抹影子。

　　宁月递给她一瓶水，惊奇说：“错？暂时没演错。”

　　她是导演，角色塑造得对不对她知道，但凡偏离了剧本她也不会让孟开颜过。

　　“怎么说呢，不是演错，是理解错。”孟开颜面带疑虑，“这就导致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刚刚在演什么，突然间无法认同林嘉的行为动机。”

　　说着旋开瓶盖喝口水。水刚从冰柜里拿出来，因为放的不久并未有冰到刺骨的感觉，但入喉时带来的冰爽还是让孟开颜冷静许多。

　　沉默半分钟，她好像有点懂了林嘉这个角色的底层逻辑。

　　孟开颜问宁月：“导演，这部电影你之后会剪成什么样呢？是人生所有最终归于虚无，还是明媚的，阳光的，充满希望的。”

　　很奇怪，剧本里林嘉的内心活动极少，只能通过她当下的行为去理解她当下的情感，也就是说最终导演剪辑后的电影会和孟开颜所理解的大相径庭。

　　宁月忽然笑了笑：“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卡在这里？”

　　孟开颜更不明白：“怎么说，卡在这里不正常吗？”

　　宁月也喝口水：“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没有准备拍完林嘉的一生。”

　　“嗯？”孟开颜不解。

　　宁月瞧着她的眼睛，顿悟：“我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了。”

　　孟开颜大概是过于年轻，年少成名，家庭和谐，加之正式参加工作以来也没有遇到过能重创她的挫折，所以她对林嘉的理解还只停留在第一层。

　　她在开拍前曾问过孟开颜看完剧本后的第一感受是什么，当时孟开颜感慨道：“戏剧冲突好少啊，好像有点不好演。”

　　宁月只以为孟开颜是在单纯感慨剧本故事有点平，或者说林嘉的人生有点平，票房或许不会好，但对此她并不在意。

　　即便有孟开颜这个票房大杀器的参与，她对这部电影的票房成绩的期望也不高。收益还得看其他渠道，比如拍摄过程中的品牌植入就让电影暂时回本了一半。

　　如今想来，孟开颜这句话的深层意思是她感觉这个故事索然无味。

　　宁月想，孟开颜愿意接这部电影除她是导演的原因外，再就是林嘉这个角色有足够的表演空间让她发挥，以及她没有演过这种题材这种类型的电影。说到底故事本身对她的吸引力可能没那么大，所以才会说戏剧冲突少。

　　孟开颜来到窗边，疑惑：“你知道？”

　　宁月摇摇手里的水：“你想知道这部电影最后呈现给观众一种怎样的感受。是灰暗的？或是阳光的？”

　　孟开颜垂眸思索：“也可以这样说，毕竟这关系到我该怎么去演。”

　　“不对。”宁月说道，“你不能这样想。我不要你演出什么积极的或者是消极的情感，我也不要你去想自己该怎么演。”

　　宁月瓶口敲敲墙面，认真道：“我要你忘记现在的你，忘记你是个大明星，忘记你曾经演过的一切角色，忘记一切表演手段。为此我甚至可以接受你不是林嘉，你可以是你自己，还没有出名的普通人孟开颜。”

　　孟开颜微愣，被她的话惊呆。

　　“啊？”她下意识出声。

　　宁月皱眉：“很难理解吗？你不能是星光熠熠的孟开颜，这样观众在林嘉的身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孟开颜有点气馁：“我已经尽全力地去入戏了，把我自己抛在戏外。确实是没达到您的要求，但这已经是我目前的极限。”

　　要是能演好她也想演好，可是结果就是不如人意。

　　宁月叹气：“你还是不懂。林嘉是镜子，镜子前的人是怎么样的林嘉就是怎么样的。你如果没有把自己身上的星味掩盖，把成功人士志得意满的劲儿给褪去就永远无法把这面镜子给演好。”

　　当镜子带了滤镜，就不可能是一面纯粹的镜子。

　　她的话有点重，孟开颜怔住。

　　和宁月对视了大概有六七秒，才又躲开她那锐利的眼神转过头看向窗外。

　　宁月：“你不要去考虑灰暗和阳光，你觉得这是重点？实际都不是重点。作为演员把角色演好就好了，扎扎实实演好就好了，至于结果怎样观众会告诉你和我。我不需要你去给这个角色赋魅，她不需要被赋魅。”

　　说完她离开，片刻后又走回来说道：“开颜，你没有真正地对这个角色上心。因为她和你相差大，你害怕你惶恐，你抗拒她干脆离她远远的。我早跟你说过这个角色很难，可你还是用你常规理解角色的那套去理解她，那么只能说结果必然失败。”

　　又道：“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一直以来都很有天赋也很努力。说实话你的演技已经很好了，我太苛责你也有点过分。但我还是想说表演最怕惯性，演的时候会出现惯性，其实研究角色也会有惯性。你如果想再有突破，就坚定点，抱着推翻从前一切的劲儿，把一切荣誉甩开重新开始看待这个角色。”

　　她最后说：“你如果实在觉得痛苦，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不愿意再演我也能接受，是真的能接受。”

　　就是大概要赔很多钱。

　　孟开颜抬眼：“宁导您太小看我了。”

　　说着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边说：“没有我演不好的角色，没有。”

　　宁月望去，像是看到当年的孟开颜，那个不假思索就说自己能让她满意的孟开颜。

　　——

　　傍晚。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不远处的立交桥上源源不断有车行驶而过。

　　红色车灯连成看不到尽头的线，随着最后一抹晚霞的消失红线也越来越明显。

　　孙曦带饭进房间，就见孟开颜坐在窗边透过落地窗往窗外看。

　　她先把饭摆好，然后去到孟开颜身边。顺着视线看去，窗外其实也没有什么风景好看。

　　孙曦嘀咕：“这个点都是车。”

　　孟开颜像是被她的话惊回神，抬头看她，伸手搭着旁边的沙发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