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两个字引发了他的一点兴趣,林聿淮终于肯偏一偏头,看向他:“意思是江微告诉了你这串数字,却不肯告诉你它的含义?”
“也不是,”赵乾宇靠着床背往后一倒,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一副忧愁的样子,“上次她不是借了我本小说吗?里面塞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的。我想来想去都猜不出,哎你说,她夹在书里面给我,是不是就是在向我暗示什么啊?”
原来是这么无厘头的缘由,或许她就是随手记了什么忘在里面也说不定。林聿淮轻轻摇了摇头,对这种毫无线索的解谜游戏兴致缺缺,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自以为的不放心上,也仅仅只是以为而已。
潜移默化间,那串数字却一直被他记在了脑海中。
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几乎是神差鬼遣般,他输入了那四个数字,卡扣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他蓦地有些紧张,毫无来由的,虽然他也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紧张的,手腕使了点力轻轻一转,便翻开那页封面,江微那熟悉的江湖字体跃入眼帘——
密密麻麻、细细碎碎的方块字挤满横线,段落错落有致地排布,文字读来还有些熟悉,同她平时说话时别无二致。
几乎是第一眼,林聿淮就知道自己找错了东西,“啪”地一下合上笔记,动作比意识上的反应还要快些。
不过为时已晚。
关上前的那几秒,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扫了几眼,也就才这几眼的功夫,不过就只略了个大概。盖上以后,他试图想要忘掉,而那一小片一小片的文字却像活过来了似的,争先恐后地往他脑海里钻。
眼前的画面仿佛定格住慢了半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写的是白芩芩向他表白的事情。
就在他匆匆而过的那几瞥里,有两个分外熟悉的名字烙进视线:一个是他,一个是白芩芩。
至于具体的内容,他当然不太清楚,唯一能清楚地知道的就是那六个字在第一页被频频提及,然而全篇都没有江微的出现。
没有赵乾宇,没有江微,甚至连个“我”都没有。
关于这里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林聿淮霎时间在内心里听见许多个纷乱而嘈杂的声音,可也终竟是莫衷一是。而在某一个瞬息里,他的心中不自觉地冒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念头。
他莫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声,也不知究竟是嘲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良久,他只记得耳边出现铃响,一抬起头,看见江微正走进来,挂着那副一以贯之的寻常表情,一步一步的,在他身边坐下,小声同他说话,问他有没有批改自己的作文,那语调也是分外熟悉的。
他却觉得陌生得快要认不出。
江微刚刚排练完回来,和其他同学一起赶着上课铃声的尾巴到了教室门口。
英语老师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摆了摆手让她们赶紧进去。
她一进门就注意到林聿淮的脸色有些诡异,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正在发呆。
她正奇怪着,顺口继续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改我的作文啊?”
“没有。”声音倒是出奇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
看着其他同学都陆续拿出作业给老师检查,她不免着急,“为什么啊?”
他倒是一派冷静的样子:“没翻到你的作业本,抽屉里没有。”
听见这话,江微便也把手探进去摸了摸,东西倒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确实没找见她的英语作业。
她的手经过那堆卷子下硬邦邦的本子,很快掠了过去。今天蒋志梦在家大扫除,家里无论哪个角落都不是安全的藏匿地点,因此她一早上学前便将日记本取了出来带到学校里。
就在老师快要检查到他们那一排时,江微恍然地拍了拍脑门,转身从椅背后面挂着的书包里取出那本草绿色线圈本。心想幸好没弄丢,不然又要说不清而被拎去办公室挨训了。
一旁的林聿淮一言不发地静静看她做完这些动作,突然说了句:“下次东西再别乱放了。”
“什么?”她因为刚刚心情太紧张而没有听清。
“没什么。”
只听见他这么说道。
第44章 他的暗恋(4)
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则更加印证了他那个荒唐的想法。
在无意间发现她的秘密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聿淮不断地陷入到自我怀疑之中。尽管他极力地想要忘记这件事情,可偏偏每天只要一去到学校,看到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那些念头便如野草般不可遏制地蔓延生长,发展到后来,他竟选择单方面减少和她说话的频率,然而最终也都是徒劳。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表层的欲望尚且可以控制,但心里的本能却往往难以违抗。
开幕式排演时,即使是隔着遥远的人群,他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要收敛,却总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她,一次又一次。
而江微兀自站在那堆女生中间,同身边的人笑语盈盈,什么都浑然不知的模样,每当这时候,他便会愈发觉得自己尤其可笑。
到头来,被那段梦靥般的回忆所折磨的,不过就是他一个人。
每每想到这里,他对她的不甘与怨愤便会更上一层。
连带着平常的相处中,他对她的态度也不免减淡了一两分,有时是语气上的,有时是动作上的,可是等他对她的主动搭话报以不冷不热的回应后,看见她那副失落迷茫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便算了。
在林聿淮犹豫徘徊了半个晚上,最后终于拨通她的号码,问那天是否是她的生日时,电话那头的雀跃似乎不像冒充,而当她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他送的礼物时,那惊喜的反应也似乎并不掺假。
他想着,要不然就到此为止。
只要她不再让他进一步地知道些什么,他也不是不可以当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直到他生日的前一个月,江微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时,林聿淮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某个时刻动摇了一下。而当她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时,他的内心也不是未有过一刹的怦然。
就像是演奏巴赫时漏拉了一拍,那平均而严谨的美感被打破,随之填补进来的是计划之外的情绪。
他自七八岁开始学习大提琴,到今天也未曾间断过,却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爷爷在他出生不久后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现在的小孩儿不学点什么可不行,要不然将来被人起哄表演才艺,便只有上去背诵唐诗三百首了。
后来他自然不必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模仿古人,捋着并不存在的髯须,复读机般在大人面前口述他人牙慧,只不过他卖弄的对象从唐诗三百首换成了乐器和口算,舞台从自家的客厅背景墙变为了考级现场和校庆晚会。
在他看来,两者其实没什么差别。
没有人能知道,他其实非常厌恶上台的感觉,每次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和那一张张未曾谋面的陌生面孔,他都会油然而生恐惧,生怕自己拉错了一个音,换来的是几何倍增长的嘲弄和无法弥补的懊悔。
今天以前,他从未想过,原来打破过往习以为常的成规,会是一件如这么痛快的事情。
一种细碎,微小而突兀的喜悦。
这之后的每一天,他并未发觉自己似乎正生活在一种隐匿而紧张的期待之中,有时学习学得太累,思维开始漫无边际地发散,偶尔就会拐到这上面去,猜想她究竟打算给自己做些什么,是和去探望赵乾宇类似的花束,还是她给叠过一整罐的五角星星?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那该会是很好的。
那点怨恨也逐渐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一只使用年限已久的旧铝壶,慢慢地氧化,覆上一层朦胧的沉积,被洗刷得黯然失色。
只是偶尔回想起来的时候,还是呲呲往外冒着带点酸意的烟汽。
然而到他生日当天,江微本来答应同他一起过去,却临时说有点急事要先走,稍后她会自己过来。而他为了等她,在人都已经到齐的情况下,生生让晚餐推迟了半小时开始,最后还是林老爷子下的命令动筷。
直到桌上被风卷残云过后,只剩下一片残茶冷饭,她都没有出现过。
吃完饭后,他们都到他的卧室继续玩乐,过来不久听说楼下有个送货员,还拿着束鲜花和一盒蛋糕,一行人闹哄哄地挤着他下去,在门口撞见了正在签收货单的白芩芩。
送货员穿着鲜花店的工作装,行色匆忙地从她手里接过单子和笔,将那束玫瑰往她怀里一送,就要离开时,又突然折返回来:“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一起的手工蛋糕,都给你了。”
于是身边的人又都开始起着哄,团团簇着他们回去。白芩芩果然不负众望地再次向他剖白心迹,并表示这些都是她为他准备的,用了许多时间,费了多少功夫,如何如何上心云云。
就是再这时候,林聿淮才看见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人。
江微站在房间门口,好奇地朝着他这个方向打量,与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
而她的手上空空如也,事不关己的姿态,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就像是在看戏一般。
情绪总是太不凑巧,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内容。
他知道江微作文写得极好,不论是英语的,还是语文的。
他也知道她看过许多小说和电影,从国内到国外,她的桌上总是放着一本电影评论杂志,晚自习前没事的时候便会翻一翻。
他甚至想起来她曾在高一开学不久后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并且在校刊上发表了一些文章,伤感而纤细的文字,带着青春雨季特有的潮湿气息的故事,起承转合,应有尽有。
难道他在她的眼中,也不过是一则起承转合的故事吗?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几年乃至于更久,他的大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对那一页进行翻来覆去地反刍,甚至回忆起来一些当时不曾注意过的细节,那些文字间似乎只有他和白芩芩两个的名字反复出现,并且是以一种格外艺术化的手法,如同两个登台表演的戏子,在她的笔下一唱三叹。
随后他听见有一道声音,仿佛是从另一具并非属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
它说:“好。”
或许是被这场瞩目的告白撩拨了沉寂已久的神经,或许是因为方才用餐时林老爷子吩咐开了几瓶低度数的酒水,那天在场的同学们异常兴奋,气氛诡异地热烈,而受酒精和八卦的蒙蔽,自然也就没有人察觉到那份诡异的气氛究竟从何而来。
来自于今天在场最重要的,同时也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所有人貌似都很高兴,除了林聿淮。这个本该最应该高兴的人却表现得兴味索然,他没有喝酒,也没有参与后来的庆祝与游戏,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进行。聚会一直持续到半夜,那些受邀而来的同学终于肯恋恋不舍地告别,陆陆续续从他家里面离开。
这些人里,也包括了江微。
据他这一整晚的观察,她虽然是来得迟了,却没有错过最重要的那出戏码,并且毫无受此影响的迹象,依旧像往常一样泰然自若地和其他人言笑晏晏。
这副若无其事的态度,实在是叫他打心底里佩服。
当然,也可能是她真的不在乎。
最后所有人都基本走完了,就只剩被他喊住留下的白芩芩。他带着她到二楼的书房,进去的时候没有合拢门,而是让它半开着,创造出一个既不会被楼下打扰,同时也不算太私密的空间。
他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白芩芩脸上还残留着因美梦成真的快乐而产生的红晕。白芩芩不清楚他要做些什么,心里有些羞赧,却也没有怯场,大大方方地问:“你找我什么事呀?”
林聿淮看了她一会儿,仿佛是在观察什么。她感到略微奇怪,被一种不安感包裹住,安静了不少。
看着她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继续道:“我现在暂时还不想谈恋爱。”
“什么?”她有点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目前对发展一段恋爱关系不感兴趣,我们可以继续保持同学间的情谊,但如果要再进一步的话,恐怕我不能同意。”
情势忽然之间天翻地覆,从美梦成真跌落到美梦破碎,只用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她追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答应我?”
他沉默了几秒,在心中斟酌着字句,方才开口:“我之前在排练时,看到你有在吃抗抑郁的药。”
这个回答是她所始料未及的,白芩芩只觉得荒谬,“所以,你假意答应我,就只是出于同情而已吗?”
他顿了顿,只能说出来“抱歉”:“我只是觉得在那样的场景下,当着所有人被拒绝应该会让你很不好受,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什么举动而加重你的状况。”
她闻言苦笑了一下,“那你觉得这样一个场合拒绝我就是合适的场景吗?”
林聿淮不解,眼风环顾了一圈四周:书房里很安静,灯光温暖明亮,房间的没敞开着,却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再加上如朋友一般地语气,他自以为给足了对方尊重和体面。
“难道不算吗?”
白芩芩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不上不下,显得整个人的表情有些滑稽:“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然在今天晚上当着所有人面答应了我,把我单独留了下来,而后又转头和我做回了同学,这样在别人眼里,我只会更丢脸。他们都会以为是你甩了我,并且只用了一夜的时间,肯定会有人揣测这一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后或许还会有更难听的话出口,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