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么一说,他忽然也觉得为难,这一层关系他倒是确实没有考虑,而且令人尴尬的是,他也认同她所说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清楚地知道人言可畏,也知道私下里有些卑劣的家伙会说出什么肮脏的字眼。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好。”
白芩芩却仿佛早有准备,一五一十地向他陈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都已经这样说了,我自然不能再奢望什么。这学期还有一个多月,在剩下的时间里,你只需要答应我对外先不要否认我们的关系,保持沉默就行,等到下个学期我会宣布我们没有在一起过,这样多少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其他同学已经对这事不太感兴趣了,而我也不至于太难堪,可以吗?”
逻辑清晰,论据充分,思虑周全。他心里虽不算十分乐意,竟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毕竟如白芩芩所说,是他在这件事情上考虑不周,才使她陷入这样窘迫的境地。
最终答应了她的要求。
一觉醒来后,想到这场闹剧还要延续一月之久,他隐隐有些头疼,而更令他头疼的还是江微的态度。
那天早上重新回到学校,他在众人热切关注的目光中进了教室,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直奔自己的座位,背包还来不及放下,先问了江微一个问题:“我昨天好像没有收到你给我的礼物。”
江微本来在伏案补作业,昨晚回去得太晚,她也没有心思完成剩下的功课,草草洗漱过之后便上床休息。
他看见她面上的神情似乎仿若出现了一丝裂痕,一眨眼的功夫又寻觅不见。她甩了甩手上的那支中性笔,淡淡地说:“这个啊,我也记不太清了。”
这段时间以来以来支撑着林聿淮的那点期待,也终于被这句话全部打碎,“所以你确实是忘了,其实你从来就没放在心上,是吗?”
面对他这样的指责,江微却觉得没什么好争辩的。
那个蛋糕究竟是谁送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若不是他本就对白芩芩心怀好感,怎么会答应她的表白。
而也因为他从来都没喜欢过自己,那她无论做了什么,都只会是徒然。
她从小读海的女儿时便以为,王子就算睁眼时看到的是小美人鱼,他最终还是会爱上那个美丽的公主。因为爱只是需要一个发生的契机,而要是遇上了错误的人,再多的契机怕是也敌不过惨淡收场的结局。
就算说了出来,他该要怎么回应呢?大概是摆上一副惊讶的表情,随后假惺惺地向她表达感谢,之后继续投入到和白芩芩那段令人称羡的爱情。
只会显得她更加滑稽。
如果是她做了一份礼物送给他,那仅仅算是比较有趣,而如果她做的这份礼物无意间促成了他和别人的姻缘,那便可以称得上滑稽了。
她不想成为旁人的笑柄。
因此她笑着说:“你昨晚不是已经有一个足够大的惊喜了吗?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看着你们这么久终于修成正果。要不然我之后再补你一个吧,就当是祝福你的礼物。”
这话落到林聿淮的耳朵里,却分外地不适。
他答应了白芩芩不在其他同学面前否认,却没答应过她不和亲近的人解释。他今早一过来,原本是打算私下里向江微说清楚,让她不要产生什么误会。
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个必要了。
她俨然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欣赏着这个误会,并由衷地为这个误会感到高兴。
他甚至于都有些害怕,要是向她说明了这个真相后,她的眼中会不会流露出失望的眼神?抑或是转头跑去安慰白芩芩,让她不要再为他伤心?
他不知道哪个反应对他来说更难以接受一些。
那么便将错就错吧。
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艰涩的笑,听起来却像是在冷嘲热讽:“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希望你这次能说到做到。”
第45章 我们结婚吧
关于林聿淮上次离开他家前留下的最后那句话,江微暂时还没想明白是什么用意。
在她挑明他一直以来要想和白芩芩复合的目的之后,林聿淮似乎是受到什么刺激,她从阳台上偷偷往下望了一眼,发现他在楼下足足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离开。
还差点被巡逻的保安当成可疑分子。
后来她止不住地琢磨,他让她想象力敢不敢再丰富一点,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是直接和白芩芩结婚吧。
这念头甫一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便被这种可能性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应该不会吧。
会又怎么样,反正她会祝福他。
她这么想道。
林子懿从外地研学回来,又陆陆续续上了一两个礼拜的课,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期盼起寒假来,他爸承诺他只要这次成绩还能进步,便给他换新的滑雪板。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晚,林子懿信心满满,放下豪言誓要在这次全市联考中击败那个中法合资。这天江微给他上完课,又尽心尽力地帮他梳理了遍重点题型,叮嘱他考场上务必细心,在书房多留了一小时,才结束本学期最后一节课。
也是往后时间的最后一节课。
或许是愧疚心理作祟,她还没有告诉子懿自己以后不打算继续教他,想着能再帮一点是一点,就当是最后一点好意。
也就是在这一天,她离开他家前,林聿淮将她送到门口,突然说道:“都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最近这周,江微再没有坐过林聿淮的车,并非是由于他突然心领神会良心发现冒出来了自知之明,而是她实在不愿意,不过他倒也没有多做挽留。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复往日那般,日常的交流只剩下寥寥数语,且基本上都不是由她牵头。后来他甚至把家里门锁的密码都告诉了她,她连进门时的几句寒暄都免了,每回轻车熟路地自己开门自己换鞋,再自己摸去林子懿书房。
虽然她总觉得有一道眼神跟随在自己身后,但她也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而且他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事情,总是拿着手机或平板给人发消息,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为难,锋利的眉峰微微拱起,似乎正在斟酌着什么。
“不用了,我已经叫好了车。“
他抬起手腕向她示意了一眼时间,“今天太晚了,还是让我送你吧。你既然来这边上课,我就应当保证你的安全。凡事就怕万一,要是真碰上点什么,那我岂不是难辞其咎。”
最近本地网约车事故又上了一则新闻,电视和手机头条轮番循环了好几天,她虽觉得不至于有不识相的在这风口浪尖上蹦跶,然而往事历历在目,也多少难免有些犯怵。
“最后一天了,就当是善始善终吧。”他补充了这么一句。
他说这话时姿态放得极低,她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心里动摇了一瞬,口中便不由松动了些:“那……”
“好”字还没出口,他便拿起门边托盘里的车钥匙,系上那条颇为眼熟的灰色围巾,坦然地回望她:“那便走吧,早去早回。”
出门前,林聿淮从房间里提出来只礼品袋,方方正正的,上面还画着手绘图案,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一上车便放在后座。
至于是什么东西,她没有问,想必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结果等送她到小区,下车前他将那个袋子从后面拿过来,递进她的怀里:“给你的。”
江微刚要推回去,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笑了一声,道:“是子懿要送你的,他之前在外面玩儿的时候做的两只陶瓷杯,说要感谢你的悉心教导。小孩子的一点心意,不值多少钱,要是知道我又原封不动地拿回去了,他会很伤心的。”
这时她才借着车窗外一点光线看清这只袋子,上面用拙劣的线条花了几笔曲线,中间拱起两座长长的山峰,勉强可以辨认出兔子耳朵的形状。
如果是明码标价的礼物,她是一定要退回去的,不过这看起来的确是亲手所制的,她倒有点不好意思推辞了。
子懿这个学生她是很欣赏的,可惜以后没有缘分,那便只有好聚好散。
何况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今年十七岁的生日都还没有过,她不想因为自己和林聿淮之间的关系,而对他表现得太绝情。
见她还在思索着,他的语调上扬,显得略微焦急:“你要不信可以拆开看看,里面还有他在陶艺体验馆结账的发票,我没必要骗你。”
江微把那发票拿出来看了看,确实和他之前研学的地方一致,总计价也只有几十块钱,再继续扭捏实在不识好歹,便恭敬不如从命:“那你替我和他说声谢谢,东西做得很漂亮,我很喜欢。”
林聿淮却笑了笑:“你还没打开就说喜欢,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她无言以对,好在他也不是质问她的意思,继续说道:“不过应该确实是漂亮的,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下来关上车门之后,江微正欲抬脚移步,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江微。”
她回头,看见他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一个进退合宜,有分有寸的位置。
“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你要真不想见我的话,以后我只有重要的事才来找你,你想不接也可以不接,都听你的。”
林聿淮站在一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前,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有些像油画中的伦勃朗光。长长的影子投射下来,那本该凌厉的线条被映照得柔和,额前的发被夜风吹得微掀,显得有些脆弱。
他望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乞求。
竟生出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她的心忽然便被想着的这个词软化了半分,点点头,道:“好。”
反正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吧,以后再多打几个电话,又能怎么样呢?进单元楼的时候,她这么想着。
在等待电梯的时间里,江微点开手机通讯录,把他的号码解除屏蔽。
不过她觉得,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切便到此为止吧。
江微进了自己房间,把那对陶瓷杯放在墙角,摁开顶灯,如释重负地歇了口气,刚往床上一道,甩在头顶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一天下来上班又上课,她累得半死不活,撑着最后点力气苟延残喘爬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居然是刚被放出黑名单的那串数字。
江微忍不住皱眉,还是接了起来:“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才找我吗?”
“现在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你说吧。”
她正准备洗耳恭听,不料他却换了个话题:“子懿的礼物你收好了吗?”
她不禁抬头瞟了一眼脚底,奇怪道:“放在旁边呢,什么事?”
“那就好。还是麻烦你先下来一趟吧,这件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我怕电话里讲不清楚。”
江微不清楚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又怕真的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能依言下楼,出电梯的第一眼,看见他已经重新了上车。
副驾驶的门还开着,那意思太过明显,她妥协地上前,门是顺手带上了,安全带却没有系。
他倒没计较,或许是因为本就没有开出去的打算,然而双手却握着方向盘,不住地敲打着杂乱无章拍子,有些紧张的模样。
她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耐心等了半分钟,才听见他突然这么说道:
“江微,我有个疑问想问你。一直以来,我的人生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这公平吗?”
略微有些可笑的疑问。什么叫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分明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她不得不走的地步。
即便如此,她也依旧平心静气,不欲与他争辩:“那你想怎么样?”
问完这个问题下一秒,这句话便从他的唇舌中输送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表达清晰,语境充分,却又十分费解。
她听见他说:“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