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不干。”陈焕短促地笑了一声,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以为自己还有下家?!”邹聪的声音追上来,气急败坏,“海市这几家有点分量的公司我都打过招呼!往后你还想做账号,门儿都没有!”
陈焕脚步一顿,慢慢转回身。他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表情,眉宇间的神色却冰冷又厌恶。
“那正好。”他语气轻佻,“托您的福,前几年在星锐挣的钱,够我歇到退休了。”
没再理会邹聪,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星锐。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奇迹。
陈焕再一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
深夜风声呜咽,听着有点瘆人。
在海市上了这么多年学,季温时仍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动静。江城多丘陵,再大的风也被叠嶂的山势削得七零八落,到了耳边只剩窸窣碎响。不像海市,临海,平坦,风能毫无阻隔地长驱直入,肆意驰骋。
不过这样的夜晚,也很适合窝在家里。
关紧所有门窗,开一盏暖黄的台灯,裹进软茸茸的家居服里,点上气味熟悉的香薰蜡烛。窗外的疾风骤雨都成了白噪音,反而衬得屋里愈发安稳静好。
……如果不用写论文的话。
季温时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又像只刨窝的兔子,猛地扎进手边那摞资料里翻找,最后往往一无所获,只能沮丧地瘫进椅子里。
又是一个卡壳的间隙,她随手拿起手机,发现微信有个小红点。
陈焕:「对方撤回了一条拍一拍。」
她没多想,回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过去。正要放下手机,脑子里却蓦地闪过一点微光。她立刻坐直,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
微信语音的邀请铃声偏偏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看也没看,摸过手机划开接听,直接点了免提,语速飞快:“等一下,我有个想法得记下来,很快,就一分钟。”
那头显然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陈焕的声音:“行,不急,你写。”
她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迅速敲打起来。一个卡了许久的过渡句终于有了眉目,接着是下一段的导语,引证……思路一旦贯通,就完全停不下来。
周遭一片安静,她写得很忘我。等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停下有些酸痛的手指,满意地又看了一遍刚才写的这一节,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等等,刚才是不是接了陈焕的电话?
她赶紧抓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依然在通话中,时间……已经一个小时十七分钟了。
“……陈焕?”她试探着小声问,“你还在吗?”
那头也学她压低嗓音,小小声:“我在。”
她忍不住笑出来,随即歉意涌上心头:“我以为你早睡着了……都一点多了。对不起啊,刚才突然有灵感,不马上抓住的话,转眼就忘了。”
“没事儿。”他恢复了平常的声量,透过电流传来,“听你在那边敲键盘,我心里还挺踏实的。”
“唔,键盘声算是白噪音的一种,看来你对这个敏感。”季温时是ASMR资深品鉴家,颇有经验地分享心得,“我喜欢雷雨声。”
“不是。”陈焕低低笑了一声。他的嗓音似乎有点疲倦,温沉低回,“因为电话那头是你。”
季温时的脸瞬间红透。尽管知道语音通话,陈焕什么样看不见,但她还是迅速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胡乱地找着话题。
“饿吗?”陈焕没回答,反而问她。
写论文太耗神,又熬到这个点,她还真有点饿了。她又瞥了眼时间,有点犹豫:“这个点吃宵夜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健康作息?”
陈焕却不以为意:“饿了就得吃。没听过吗,饿着肚子睡觉会做饿梦。”
……好冷的谐音梗。季温时抿唇:“那我现在过来。”
“等等,”他叫住她,“楼道声控灯坏了,我到你门口接你。”
“好。”季温时没挂电话,握着手机走到门边。几乎是同时,对面传来开门声,门外和听筒里,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出来吧。”
开门前一秒,季温时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服。她今晚穿着粉色兔子连体家居服,毛茸茸的一团,帽子上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门一开,她更后悔了。
相较她的着装,陈焕穿得也太正常了。藏蓝色的长袖睡衣套装,简单得体。不过这人的身材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怎么穿睡衣都跟要去拍VOUGE的睡衣派对主题似的……
“小兔子?”陈焕一挑眉,大手顺势拎起她帽子上一只软垂的耳朵捋了捋。
季温时耳根蓦地一热,仿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慢揉捏着的是她自己的耳朵。
“……不许摸。”她把“耳朵”抢过来护住,径直进门。
“想吃什么?”陈焕跟在她身后进门。
“泡面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不想吃太普通的。有没有什么新奇点的做法?”
“要求还挺多。”陈焕失笑。
隔着玻璃门,季温时托腮坐在餐桌前看他在厨房里煎蛋。
今天她没要求跟着进厨房,陈焕说油烟味一会儿该沾满她这身毛茸茸的兔子皮了。
陈焕的家,她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住处一样了。可是一旦心生疑窦,似乎处处都是线索。
她再次环顾室内。她很确定,她从没在任何视频里见过这套房子。记得来看房的那天,中介小赵说,陈焕也是刚搬来不久。
那他以前住哪儿?她隐约记得以前一起去菜市场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说以前住在市中心,周边没有菜市场,买东西不方便。
会是视频里那个漂亮的,能看见江景的大平层吗?
至于出镜过的那些餐具厨具……她的视线不由飘向厨房。玻璃门因温差蒙了层薄薄的白雾,里头的景象模糊起来。她起身上前,想凑近点去看。
脸刚凑近玻璃门,一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就在她脸贴着的位置,利落地画了两只圆眼睛,一个三瓣嘴,外加一对长长的耳朵。
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根歪歪的胡萝卜。
“喂!”季温时气坏了,“陈焕!”
第39章 茄汁荷包蛋焖方便面
季温时也顾不上什么油烟污染兔子皮了,大不了回家洗澡换衣服!她一把推开玻璃门,油烟机的轰鸣顿时清晰起来。
“干嘛老把我当动物?”她气鼓鼓地站在男人身后质问,“一会儿猫一会儿兔子的,就是不像个人。”
“因为你太可爱了。”陈焕关火,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盛出来,转头看她一眼,“人哪有这么可爱。”
虽然听起来在夸她,但总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季温时眨眨眼,忽然找到了反击的方法。
“那我也得想想你像什么动物,”她抬了抬下巴,“不然不公平。”
陈焕低笑一声,耸耸肩,由着她琢磨。
动物……陈焕像什么呢?
黑豹。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
第一次见到陈焕,他穿件黑背心懒洋洋倚在那儿,像吃饱后趴在树上休憩的黑豹,影影绰绰地隐在树间,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垂下一条尾巴来逗弄观察者们。
可是后来扣住她手腕不放时,肩背肌肉瞬间绷起,又像黑豹进入捕猎状态,蓄势待发,她总疑心自己会像猎物一样,下一秒就被他咬住脖子。
强大,慵懒,垂眼睨人时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还有发力时鼓动的肌肉线条……
季温时下意识地要开口,话刚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狗。”
黑豹也太帅了,不能奖励他。
“狗?”陈焕刚把水烧上,闻声回头挑眉,“什么狗?小时同学,想好了再说,你的宵夜可在我手里。”
“……杜宾。”季温时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急中生智。怕他不知道,还伸出手指比了个“耶”,眼神诚恳,“就耳朵这样的尖尖地立着的,很帅那种。”
没想到陈焕还挺受用:“杜宾挺好,忠诚,护主。”
……这么丝滑地接受了?季温时呆了几秒,不甘心地补刀:“可网上都说杜宾养熟了以后傻傻的欸,我刷到过好多杜宾犯蠢的视频……”说着就低头去摸家居服口袋里的手机,想给他梦碎一击。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却突然笼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发现陈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身前,俯身下来,双手撑住,把她圈在料理台前。
“懂得还挺多?”他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勾,嗓音压得更低,“想当主人了?”
“什、什么……”季温时慌得恨不得去捂他的嘴。这人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陈焕无辜地看着她,歪了歪头:“我是问你想不想养只杜宾。怎么,我的话有什么歧义吗?”
季温时剜他一眼,推了推他横在身前的胳膊,红透一张脸:“……让我出去。”
最近真是刷“糖饼厨房”的评论和弹幕刷太多了,她感觉自己的()商突飞猛进。
陈焕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松开桎梏,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小煮锅里的水已经烧开,陈焕拆了两袋泡面的面饼扔进去,稍微翻了一下就捞出来,把水倒掉。
看着还维持硬挺形状的面饼,季温时好奇地问:“不用煮熟吗?”
“面饼是油炸的,过一遍水能稍微清爽点。”陈焕说。
他另外拿了个小碗,碗底放上生抽,蚝油和一点点糖,加点水搅匀。又切了半个洋葱,两个小米辣,用叉子叉了两个番茄在火上稍微烤一下,等表皮起皱裂开,就利落地撕去外皮,切成小丁。
随即起锅烧油。油热之后,洋葱与小米辣先下锅爆香,随即倒入番茄丁,翻炒至沙软出汁。等番茄丁都化成糊糊,就把刚才煎好的荷包蛋倒进去,淋入调好的料汁,再补一碗清水。待到水烧开后,放入面饼,盖上锅盖,借着浅浅的汤汁与蒸腾的热气把面焖熟。
季温时注意到他一点没用泡面里那些粉包酱包,忍不住问:“这些调料都不放吗?”
“油盐太重,怕你明早肿成兔子脸。”陈焕一边答,一边掀开锅盖。
面饼已经塌软下去。他拿双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拨散,在浓稠的番茄汁里翻拌几下。面熟得恰到好处,正是稍微有一点点半透明,又不至于太软烂的程度,自带的淀粉让整锅汤汁收得黏糊,浓稠地挂在每一根卷曲的面条上。
“还真是很新奇的泡面做法哎。”季温时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盛盘,问道,“这又是在哪儿学的啊?”
陈焕端起两碗面往外走,随口应道:“我自己瞎琢磨的,偶尔想吃泡面的时候能稍微健康点。”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一人一碗健康版泡面。
这个点吃东西,对于季温时这种长期保持阴间作息的人来说并不算稀奇,但跟陈焕一起,还真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