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兴致不错,陈焕问:“要不要看点东西下饭?”
季温时刚准备动筷子,闻言抬眼冲他笑:“好啊,我吃饭的时候喜欢看‘识食务者’,要不要一起看?”
“……”她清楚地看到陈焕哽了一下,理由却找得挺快,“那不行,他做的东西都那么馋人,一会儿你该看不上我做的泡面了。”
“怎么会。他做的东西再好,也是隔着屏幕,闻不到吃不着的。”
季温时低头吃了一口面,番茄的酸浓与洋葱煸炒后的焦甜香气在嘴里弥漫。又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边缘炸出一层细密的酥泡,咬上去有轻碎的声响,内里却还是溏心的,蛋黄如流金般尽泻出来。
“好好吃啊。”她照例感慨,突然话头一转,“不过我还真挺好奇,那个‘识食务者’做的菜和你的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好吃。”
陈焕不说话,闷头吃面。
季温时却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陈焕,你上次不是说有朋友认识他吗?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想见见他。”
陈焕停住筷子:“上次不是说不想见?”
“上次是没准备好嘛。”她理直气壮,“近乡情怯懂不懂?真要见偶像了,都会紧张的呀。”
陈焕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就那么喜欢他?”
屋里只开着餐桌上方那盏吊灯,光线调得昏黄柔和。陈焕坐的那把椅子有些高,他微微弓着背,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没看她。
之前还是威风凛凛的杜宾,现在耳朵都快……杜宾的耳朵会耷拉下来吗?好像一直都是立着的。她胡思乱想着。
总之有点可怜。
她心里一软,轻声道:“也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就是……”
“那以后让他给你做吧。”陈焕把碗往前一推,声音闷闷的,“我不做了。”
季温时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焕,你……”她站起身,弯下腰去瞧他低垂的脸,“你在闹脾气吗?”
男人别开视线不让她看,没吭声。
空气安静了半晌,季温时低落的声音迟疑地响起:“陈焕……”
陈焕心里一紧,怕惹她不开心了,赶紧抬眼看她——
却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眸子。
“你好可爱啊。”她眼睛弯起来,唇边梨涡浅浅,笑得像只得逞的小动物。明明裹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他却仿佛看见底下藏了条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尾巴。
他气闷地无声睨了她一眼,重新垂下头去。
耳根却红了。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收拾两人吃完的碗筷端去厨房。
“其实……”季温时跟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我现在看‘糖饼厨房’比看‘识食务者’多多了。你最近更的视频,我觉得比他的还好。”她声音软下来,明显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看你涨粉那么快,冰清和我上次还在开玩笑呢,说要不我们也去勇闯自媒体,拍拍博士生牛马日常什么的……”
陈焕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神色认真:“别做这个。”
“欸?”季温时一愣,“为什么?”
“累。”他简短地说,打开水龙头继续手里的活儿,“每天不是拍就是剪,还要焦虑数据,你学习已经够耗神的了,别想这个。”
“那倒也是。”季温时想了想,“不过,要是签个公司是不是会好点?我看好多博主都有团队。”
陈焕关掉水龙头,整个身体都转过来,眉头拧紧:“你从哪儿看的这些?”
“就……小绿书上刷到的啊。”季温时晃晃手机,“上面说单打独斗很难,基本都得签公司。”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刚想起来这个问题似的,“对了陈焕,你签公司了吗?”
“没。”
“不打算签?”
“签了是有好处,推流、资源、起步快。”陈焕把碗放好,擦干手,语气很平淡,“但不自由。很多人的账号都不在自己手里,一旦解约,账号归公司所有,过去所有的心血全部白费。”
季温时诧异地睁大眼。
“还有,你喜欢的那个‘识食务者’,最近风格是不是变了很多?”他看向她。
季温时下意识点头。
“如果博主换人了,那就是我刚才说的情况。人能走,号留下,换人继续运营。”他的语气淡淡的,人很安静地站在水池前。
“如果人没换——”他顿了顿,突然低嗤一声,似是自嘲,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更近似怜悯。
“你觉得现在视频里那种不穿上衣做饭的风格,真的是他自己愿意的么?”
季温时张口结舌地愣在了原地,忘了出声。
头顶的灯光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扭曲地投在橱柜和地板上,落在她眼里,竟像一道骨头被强行掰折后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断裂伤。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缜密的考据。像对待文献那样,检索、比对、试探、推敲,只想求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却没想到,她掘出了一道伤口。一道狰狞的,未愈的伤口。
长在她最不愿意看见他受伤的那个人身上。
她突然就不想继续探寻下去了。
见她半天没说话,陈焕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太重,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所以啊,好好上学,知道吗?”他语气温和下来,长辈似的叮嘱她,“你看你最近忙开会的事儿,饭都顾不上吃,哪还有精力想别的?”
季温时低下头,忍住鼻尖的酸意:“明天……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吃你做的饭了。”尾音闷在毛茸茸的领口里,软软的。
陈焕一怔,随即笑了:“行,给你送。你们那个会到几号能开完?”
“这周末就开完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其实前期准备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没那么忙,至少晚饭能回来吃。”
“可我想的是……”陈焕咀嚼着她的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若有所思,“每一天的每一顿饭,都能跟你一起吃。”
第40章 烤青椒和香煎章鱼腿
周末的跨学科会议如期举行。
这次季温时不仅是会务,也作为参会者提交了一篇尚未发表的旧文。汇报时反响不错,几位外校专家在点评环节还夸她文献扎实,观点也有新意。
这次会议规格虽不如下月的京大论坛,但获评优秀的论文依然能在海大学报发表。茶歇时,辛舒悦特意跑来找她。
“师姐,我刚才在后面听你汇报了,那篇写得真好!”她语气雀跃,“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到这种水平啊!”
季温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头:“京大论坛的论文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呀,我都投出去啦。”辛舒悦说。
“投了?”季温时有些意外,“你没先给曹老师看看?”
“啊?还要给曹老师看吗?”辛舒悦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慌乱的神情,“我听曹老师说让我们赶紧写赶紧投,写完就直接自己投了……师姐,老师会不会骂我啊?”
“不会的,”季温时赶紧安慰她,“要骂也是骂我,我还没写完呢,他之前就老说我太拖延。”
好不容易哄好忧心忡忡的辛舒悦,茶歇时间也结束了。回到会议室,季温时发现手机上有陈焕刚发来的消息。
陈焕:「中午几点散会?」
季温时嘴角微扬,低头回复。
季温时:「今天不用送饭啦,有会议餐。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陈焕:「行啊。什么好事?」
季温时:「保密,晚上告诉你。」
下午的会一直拖到六点半才散场。专家们合完影,陆续上车前往酒店用餐,会务组的同学们终于松了劲儿,一个个像绷断了的皮筋,东倒西歪地瘫在会议室里。
季温时正在洗手台前洗手,师妹胡雅琪从隔间出来,随口问:“师姐,一会儿一起去吃饭吗?历史系和哲学系那几个在群里吆喝呢。”
最后一天的会议按专业分了三个会场,看来这会儿都散了。这会儿“牛马会务”群里消息跳个不停,都在商量去哪儿好好吃一顿。都是年轻人,一起搬了好几天砖,苦中作乐,好些原本不认识的也都混熟了。
季温时抱歉地笑笑:“今天有点事,已经约了别人吃饭。明天读书会我请大家喝奶茶吧?”
胡雅琪一愣,下意识应道:“啊……好,谢谢师姐。”她原本只是客气一问,毕竟季师姐以往从不参加这类活动,也不怎么解释缺席的原因,时间长了,大大小小的聚会都默契地不算上她。可今天,她居然从师姐脸上看到了一点歉疚的神色?而且还主动说要请奶茶?以前大家一起拼单点奶茶的时候她都不参与的!
她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欸……”
正在扎头发的季温时动作一顿:“有吗?”
“也不止今天,”胡雅琪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手上打泡泡,“感觉你这阵子都挺开心的,虽然忙,但状态很好。”
也比以前爱跟我们说话了。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季温时微微一怔,余光瞥向镜中——里面的女孩也正望着她。
依旧是那副深刻的眉眼,冷白的皮肤。只是脸颊似乎丰润了些,透出被好好滋养过的血色。唇角不再习惯性地紧抿或下垂,此刻正微微上扬着,牵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梨涡。
这段时间开心吗?
开心的。从未有过的开心。
吃得很好,睡得很多,想得很少。好像只需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外界的风雨,内心的拉扯,就都自动离她远远的。
原来人活在安稳的日子里,是真的不会再胡思乱想。心有了存放的地方,甚至那个人比她自己更会保管那颗不安的,跳动的,容易内耗的小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学思想品德课本上的一幅画,左边是一头呼呼大睡的猪,右边是一个衣着破烂,眉头紧锁,头顶挂着巨大问号的人。
旁边的配文是:“你想做一只快乐的猪,还是一位痛苦的哲学家?”
老师让他们回去跟自己的父母讨论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很诚实地对梁美兰说:“我想做快乐的猪。”
母亲当时很不满意:“你怎么能这么没追求?要做就做快乐的哲学家!”
有出息,有思想,还得心理健康,简直是个不可能三角。
于是越长大,她越觉得自己好像长成了一头痛苦的猪。出息不大,毛病不少,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自己。
可是现在,她庆幸自己在几个月前搬进了樟园里,庆幸当初为房东老太太减掉的五百块租金忍下了与“渣男”为邻,也庆幸那个惯于紧闭的自己,竟允许那个人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留下痕迹。
不管之后的结局如何,至少这些改变是实实在在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