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会不会是看错了”的侥幸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陈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季温时正瘫在沙发里,两眼放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怎么了?”他擦着头发走过去。
他今天换了一套灰色的睡衣。季温时忍了又忍,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往下瞟了一眼。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灰色确实很显……
她更绝望了。
“宝宝?”陈焕见她脸颊通红不说话,担心地俯身想碰她额头,“不舒服?”
他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汽凑近,发梢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淌过锁骨,没入睡衣第一颗纽扣松开的缝隙里……
季温时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下一秒,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月经怎么提前来了!
“之前一般什么时候来?”兵荒马乱后平息后,陈焕把煮好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顺手替她拢了拢毯子。
“月中……”季温时闷闷地回答,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洗手台的方向。
陈焕摸摸她的头:“没事儿,先泡着,血渍不难洗。”
她是处理经期污渍的老手了,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出血量如此汹涌,不仅浸透了裤子,连沙发垫都染上一小块。
陈焕转移她注意力:“晚饭还没吃呢,饿不饿?”
季温时点点头。被早上那个过于扎实的饭团打乱了一天的饮食节奏,中午只吃了酸奶碗,这会儿她还真有点饿了。
陈焕想了想,问:“想吃牛排吗?”
“啊?”季温时一愣。把牛排当夜宵,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之前看营养学的书里说,经期失血容易缺铁,多吃点牛肉能缓解贫血的不适。”陈焕解释,“我手不方便切菜,但煎整块牛排还行。宝宝将就一下?”
深夜吃牛排,还真是很独特的体验。
陈焕提前解冻了一片厚切眼肉,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水分,撒上盐和黑胡椒简单调味。从橱柜里取出一口颇有分量的铸铁锅,空烧到微微冒烟,倒入牛油果油。牛排下锅,单面煎一分半,翻面再煎一分半,均匀地煎出焦糖色的脆壳。时间一到,就放入一小块黄油和几枝百里香,在季温时的协助下倾斜锅身,把融化的黄油反复淋在牛排表面。出锅后用锡纸裹住醒肉片刻。趁这个时间,就着锅里的余油再煎几个口蘑,一串小番茄。口蘑先伞盖朝上煎,翻过来后,凹洞里渐渐蓄满鲜美的汁水;小番茄则煎到表皮微微起皱。
肉醒好了,季温时拿起刀叉迫不及待地切开——内里是均匀的深粉色,恰到好处的七分熟。
眼肉油脂丰润,入口先是焦脆外壳,内里却柔软多汁,带着淡淡的奶香。口蘑得先小心啜掉盖子里那口鲜美的汤汁,再吃肥腴的菇肉。牛肉和蔬菜蘸一点点胡椒盐,又是另一种风味。
她埋头吃得正香,一抬头才发现陈焕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洗手台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季温时轻手轻脚走过去,却见陈焕不知从哪儿翻出块小小的搓衣板,正费力地用左手搓洗着浸泡在水里,染上了经血的裤子。
心里蓦地一软,分不清是心疼还是羞赧更多,她急忙上前,想从他手里把那片薄薄的布料抢过来。
“干嘛呀……不是说好了我洗吗!”
“血渍得用冷水才洗得干净,你这两天哪能碰凉的?”陈焕袖口卷到小臂,一双手被冷水浸得关节微微发红,“快洗完了,听话。”
季温时拗不过他,只好红着脸在旁边站着看。目光落在那块搓衣板上,忍不住问:“这搓衣板哪儿来的?我好像只在小时候外婆家见过。”
“之前在网上买洗衣液送的。”陈焕笑了笑,看了眼那块巴掌大的迷你搓衣板,“当时以为是个玩具,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睡前,季温时回了一趟502,从衣柜里翻出块月经垫。这是她少女时代吃过好几次洗床单的亏后,养成的每月好习惯。
“这是什么?”陈焕好奇地看着她把那块粉色小毯子铺上他浅灰色的床单。
“防止晚上渗漏的。”季温时说,“脏了洗它就行,不用换床单。”
陈焕若有所思:“还挺有用。”
这一晚,陈焕依然从身后搂着她,掌心隔着睡裤轻轻捂在她小腹上,像个恒温的热源。她睡得香甜,一夜无梦。
人在经期更容易困乏,第二天上午,她是被陈焕锲而不舍地叫醒的。
“宝宝,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好像是你导师。”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曹老师”三个字,还有一连串红色的未接来电。
这大概是每个博士生最悚然的清晨噩梦。
她瞬间清醒,立刻接起:“曹老师?”
“小季,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曹老师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带上你投给京大论坛的那篇论文。”
第53章 江城菜外卖
季温时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从床上跳起来,一边草草洗漱换衣服,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
曹老师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说完那句就挂了电话。
难道是她那篇论文写得太差?不应该啊,投稿前明明给曹老师看过,他只指出了几个小问题,她都一一修改了,最后也给他审阅过才投出去的。
那是落选了?也不对,截稿日期还有大概一周,京大论坛审稿组应该还没看完所有论文,况且她邮箱里也没收到退稿通知……
心里七上八下的,又着急上火,在门口穿鞋时险些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在玄关。
“别慌。”陈焕扶住她,“我陪你一起去。”
考虑到学校门口不好停车,两人打了个车过去。一下车,季温时埋头疾走,连陈焕都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慢点,宝宝,已经到学校了,不差这几分钟。”
季温时心里慌乱,喘息着只顾埋头赶路,没搭腔。
眼看到了人文学院楼下,陈焕知道自己不方便跟进去,停下脚步:“你早上什么都没吃,我去上次那个咖啡厅给你买点,你出来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她胡乱点点头,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就匆匆进了楼。
“怎么才来?”曹老师语气严肃,从电脑后站起身。季温时张口欲答,又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论文带了吗?”
“带了。”季温时连忙从书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质版,又打开电脑调出电子文档,屏息等着导师的下文。
没想到曹老师却递过来一沓纸:“这是小辛交过去的论文,你好好对照着自己的论文看看,尤其是我圈出来的地方。”
季温时忐忑地接过,低头仔细看起来。越看,心越是一寸寸沉下去。
整篇论文的论点、每一节的论述核心、章节间的逻辑衔接,甚至引用的材料,都与她的论文如出一辙!特别是曹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部分……说这是同一篇论文的两种表述方式也毫不为过。
“曹老师……”季温时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怎么会……”
“京大这次论坛的审稿组长向老师是我师姐,她昨晚联系我,把你们俩的论文发过来了。”曹老师语气严肃,“好在是熟人,还能私下敲打,把问题按下去。要是真等到组委会那边直接以‘抄袭’为由退稿,被那么多审稿专家看在眼里,你们往后在学术圈还怎么立足!”
季温时又急又慌,眼圈一下就红了,语无伦次:“曹老师,这篇论文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也没跟舒悦探讨过学术问题,我根本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曹老师看她这样,语气缓和了些:“小季,你平时为人踏实,学问也做得认真,我也不信你会做这种事。但你来之前,我已经找小辛谈过了,她给我看了她的大纲、思考笔记和整理的文献,过程都很清楚。只是她投稿前没给我审阅,说是怕赶不上截止日期,自己就先投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这孩子也是,要是她当时发给我看一眼,也不至于等京大那边通知过来,我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文献,笔记,大纲……这些她也有的!季温时急急忙忙地打开电脑就要翻找,被曹老师止住。
“好了,你先回去,把这些材料——从构思开始的草稿、大纲,到所用文献的出处,具体到出自哪本书的那一页,拍个照,电子版的就截个图,全都仔细整理出来,明天读书会后再来我办公室。”他略作停顿,语重心长地道,“论坛截稿还有一星期的时间,我跟小辛也说了,建议你们最好都重新提交一篇,或者在原稿基础上做彻底修改,别带着一篇有争议的论文去参会。后续如果要发表,会更麻烦。”
从曹老师办公室出来,季温时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甚至没注意到坐在院子里长椅上等她的陈焕,就那么低着头恍恍惚惚地往外走。
“小时!”陈焕急忙起身叫住她,几步上前把人半揽住带到长椅边坐下,“怎么回事?”
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飘忽地看他一眼,低声道:“那篇投给京大论坛的论文,我和一个师妹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陈焕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她抄了你的?”
“反正我没抄她的。”季温时眉头紧锁,“而且我们事先根本没交流过,要说巧合,也不可能连论证角度和引用的文献都完全一样……”
说到情急处,她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两份论文往他眼前递:“你看,这是我的,这是她的……”
“等等,宝宝。”陈焕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直捂着的纸袋,“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回家慢慢说。”
季温时的手停在半空,滞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没接那个纸袋,只是默不作声地背上书包站起来。
“我不饿,直接回去吧。”
回到家,季温时径直钻进书房,打开电脑,一言不发地开始整理文档。陈焕知道她心急,没多打扰,安静地在一边陪着。
接近正午,门铃响了,他他快步去开门,在客厅窣窣窣窣忙了一阵,又折回书房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宝宝,先吃午饭?”
“你先吃吧。”
陈焕眉头蹙紧,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轻声哄着:“我点了江城菜的外卖,尝尝看好不好?”
季温时偏头避开他的手,没应声,脸依然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屏幕。
“小时……”
“陈焕。”她终于停下来,转过脸来打断他,“没时间了,我得先整理手头上的证据,一百多条引注,每一本都要找出原书、原文拍照截图。就算这些都做了,也不一定能证明论文是我写的。截稿只剩一周,如果我还得重写一篇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哪有心思吃饭!”
她语速极快,焦躁无比,陈焕被这陌生的语气呛了一下,也沉了脸:“再忙也不能不吃饭。你早饭就没吃,午饭再不吃,现在又是特殊时期,胃疼起来怎么办?到时候还怎么写论文?”
季温时不再吭声,直接把头转回去对着屏幕,当他不存在。
陈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嘲地轻嗤一声:“行。”
他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季温时没动,继续机械地按照注释顺序,把之前用到过的电子版文献一一调出来截图,归档。手上动作没停,眼眶里却逐渐热起来。滚烫的液体“啪嗒”两声砸到触控板上,她胡乱扯张纸巾擦了擦,又抹干影响视线的眼泪,继续做事。
这种时候,哭没有用,抱怨没有用,甚至旁人的关心和心疼好像都没有用。
明明道理想得很通透,可是眼睛好像变成了两块怎么也挤不干的海绵。她索性抽了张纸蒙在脸上,决定给自己半分钟哭的时间。
就半分钟。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缝,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季温时疑惑地拿下纸巾,转头看去,脸色有一瞬间的松动——
是糖饼,慢吞吞地踱进来,脖子上还挂着个迷你帆布袋。
“糖饼?”她揉了揉它的脑袋,取下那个印着小雏菊的布袋,里面竟是个巴掌大的便当盒。
盒子上贴着张纸条,字迹落拓不羁,随主人。
“小时姐姐,这是糖饼特意为你准备的爱心便当!要吃饱才有力气战斗哦!”
下面还画了个丑得要命的狗头。糖饼要是看得懂,估计得气得咬他。
季温时鼻尖酸酸的,却又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差点吹出个鼻涕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