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雨绵绵, 微风夹杂着雨水倾斜而下,花卉纹路的窗台玻璃前也覆了层潮湿的水汽,转而汇聚成朦朦胧胧的水珠缓缓垂落。
关文初被陈傲请进厅内。
眼前的中年男人较比三年前温和沉稳的模样没什么太大变化, 也没有明显老态,保养得相当好。
甫进屋,关文初一眼便看到谭静凡。
关嘉延把谭静凡抓了回来, 这事关文初并不惊讶,他只是惊讶关嘉延会把谭静凡带回这个古堡。
谭静凡也注意到关文初蹙眉的反应,便只看他一眼,将视线移开。
张焕词情绪不明盯着面前的男人,唇角微勾:“想过是这样的会面吗?”
关文初无奈叹息,温声细语:“阿延, 既然你已经把小凡找了回来, 你们今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他又看向垂眸的谭静凡, 语重心长道:“小凡, 你也别再跑了,你不累吗?”
“……”谭静凡没吭声了。
张焕词耐心彻底告罄, 手指敲击两下桌面, 陈傲心领神会, 过来请谭静凡回房休息。
谭静凡知道关嘉延是不想他跟父亲对峙的场景被她看到。
想到这也是他们的家务事,她也没执意要留下。
虽然她其实挺想知道的。
陈傲带她出去, 站在屋檐下说道:“谭小姐,延哥说你在这个古堡有绝对的自由权,除了不能离开。”
陈傲以为说出这种话,谭静凡的反应会跟之前一样愤怒反抗。
没想到她只是情绪淡淡地哦了声,反而还很有兴趣询问:“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瞧这地儿也太大了,要是住很久我得摸索清楚才行。”
省得迷路了。
陈傲愣住, 问她:“谭小姐是想一直住下去?”
谭静凡满脸莫名:“怎么可能?但是关嘉延他不放我走啊,不过等我把他安抚正常后,估计会放我出去了。”
她现在也想通了,一再这样跟他互相折磨,反抗下去也没用。
她要把关嘉延对她的感情掰回正轨。
他的需求很简单,她乖乖留在他身边不再逃离。只要她不逃,她完全可以成为这段感情里的上位者。
摆正好自己该在的位置后,谭静凡忽然觉得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虽然把被恨意吞噬的关嘉延拉回正轨可能没那么容易,不过她总要试试。
陈傲很佩服谭静凡的心态,愈发觉得她跟关嘉延某种程度上有点相似,也经常会做出让人意外的行为。
关嘉延是心理扭曲后又被伤得性情大变,也不再对她表达爱意。
谭静凡呢?难道是实在被关嘉延的死缠烂打逼得没招了,也知道自己怎么都逃不开,干脆不跟他硬碰硬。
看样子她这是想通,打算翻身当主人了?
陈傲笑了笑,他忽然很好奇这两人接下来的相处。
不过……
里面的情况大概不太乐观。
“谭小姐,时间还早,你先回屋休息吧。”
“嗯。”
没一会,有佣人过来要带她回屋,谭静凡想了会,说道:“我想先四处转转。”
这里的人几乎都听关嘉延的命令行事,大抵也是关嘉延特地吩咐过的原因,所以没人会反抗谭静凡。
–
与此同时。
偌大的餐厅只剩这父子二人,两人坐在长餐桌的两端。
悬于高空的水晶吊灯的烛火闪烁在厅内的每一处角落,庄严的古堡内似浮升着低沉的冷气。
关文初的面前摆着两杯红酒,一左一右。
张焕词神色冷漠,淡淡地乜他:“老爷子重病还要我把你请回来,爹地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关文初朗声笑了两声:“这不是怕你报复我,才一直不敢回香港吗?我年纪大了,拼不过自己的亲儿子啊。”
张焕词:“妈咪她还好吗?她这几年似乎挺闲的。”
关文初眉目柔和:“还不错,我们一起度假挺自在的,她也喜欢上这样悠哉的生活了,你妈咪她还经常跟我说后悔没有早点退休,应该早点让你拿到帕克斯顿的管理权。”
张焕词又淡声问:“这么幸福啊?那你们有考虑再要个孩子吗?”
关文初眸色微变,“阿延,爹地妈咪年纪也大了,倒是你可以跟小凡要一个。小凡那孩子太犟,你要留住她只能试试用孩子这一招。不过,爹地还是建议你不要太吓到她了,你手段要是太极端会把她越推越远,她是个心软的好女孩,你温柔点,不要吓她,情绪稳定点,也不要太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这样下去她想必也会对你慢慢卸下心防。”
张焕词缓声轻笑,“嗯?你在教我怎么去爱人?”
关文初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欲言又止。
张焕词勾起的唇角瞬间冷却,“一个从小只给我灌输过恨意的人,还有资格教我爱人?”
关文初抿住干涩的唇瓣,顿了半晌才开口:“阿延,爹地和你妈咪那时候只是被恨意冲昏头脑糊涂了而已,就像你对小凡做的那些事,现在不也是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一再伤害她?”
张焕词神色不虞,冷冷地启唇:“别把我跟你们相提并论,我掌控着尺度,我知道她能承受的程度!”
关文初喉咙哽住,四目相对,他最终还是顶不住张焕词眼神里的恨意,微微垂首不再看他。
张焕词睇他,唇角的那抹讥诮也使他神色愈发凉薄:“你面前这两杯酒,自己选。”
关文初脸色骤沉,问他什么意思?
张焕词漫不经心调整坐姿,斜睨着他,语气淡淡的:“要我说的多直白?你和我妈咪不是从小喜欢让我做这样的选择?”
关文初蹭得站起来,脸上骤然出现掩藏不住的愤怒,“我和你妈咪让你选择,那也不是抱着让你死的目的,我面前这两杯酒,是不是有一杯是毒酒?”
张焕词笑弯了桃花眼,“bingo!”
关文初身形一晃,脚步也踉跄到后退半步,他难以置信地颤声质问:“你……你竟然想要你老子的命?”
张焕词眸色骤沉,浑身的戾气也在这瞬间暴涨,声线阴恻恻的:“你帮那姓苏的把谭静凡送走,难道不也是抱着杀死我的目的?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关文初这个老东西明知道他有多爱谭静凡,明知道她不在后,他根本就活不下去。
而关文初却还是选择帮助苏淮宇来伤害他!!
张焕词眼底爆发出来的汹涌恨意,让关文初又想起当初关嘉延遭受的痛苦……
这也彻底让关文初无颜面对他。
关文初手指死死按住桌沿,骨节泛白,他挺拔的身躯也不由松泄,腰身微微弯曲,他低着头,声线不知觉哽咽:“不是的,爹地那时只是以为,你悲伤过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总会走出来,就像我当初也能够放下尹倾一样,你看啊,我忘记了尹倾,和你妈咪现在也过的很好啊。”
他以为,关嘉延是自己的儿子。即便他再爱谭静凡,也不可能会记挂一个死人一辈子。
他没想到,没想到啊……
真的没想到关嘉延失去谭静凡会活不下去。
张焕词唇角紧抿,强撑着将要崩溃的精神。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又在受影响,每当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肢体就不受自己的控制。
可他绝对不会在关文初面前暴露半分脆弱。
张焕词缓慢站起身,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闭嘴!不要拿我跟你相提并论!你现在自己选择,在你面前有50%的存活几率。”
关文初不肯选,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地说:“阿延,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妈咪。”
张焕词冷笑,“你没有抗拒的资格,否则,我会替你选择,再逼你喝下去。”
关文初脸色苍白,语气慌乱而悲伤:“阿延……你我父子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至少,至少你七岁之前,爹地和妈咪给过你快乐幸福的童年不是吗?”
张焕词恶狠狠看他,眼尾的那抹湿润愈发殷红,“你还敢提?”
在七岁以前,他拥有的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虚假,都是骗局,也都是那夫妻二人演出来的。
如果他们能演一辈子也就算了,可偏偏让他得知真相。
七岁那年,是关文初和张蕴安亲手摧毁了他。
他宁愿从没得到过,也好过被告知都是假象。
关文初沉默片刻,转而脸色冷了起来,“你既然对我们这么没有感情,我和你妈咪今后不再联系你就是了。但你要我死,这不可能!阿延,爹地是退休了,不是老到没能力反抗你,只是爹地不愿意。”
张焕词淡声嘲讽:“你还在做什么白日梦?这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老爷子在重病时也只选择想要见我,你真以为你对关家很重要?你这一生都想吞并关家,还不是只有我能做到。”
关文初愤怒不已,嘶吼地质问:“没有我和你妈咪铺下的血路,你能拿下这些?”
张焕词面不改色:“你们的所谓血路,不也是拿我去铺的?”
隔着一扇窗,听到这场对峙,谭静凡蹲着的身躯也控制不住从墙面滑落。
她震惊到捂住嘴巴。
就在十五分钟前,她实在抵抗不了好奇心,趁其他佣人不注意时又溜了回来。
她太想知道关嘉延会怎么报复父亲,想知道那些他不曾告诉过自己的事。
厅内,父子俩站在长桌两端,死死相望。
关文初牙关紧咬,冷笑又悲凉地说:“你不懂,我跟关宗旭不一样,他有个好妈妈,而我从小就没有母亲帮我铺路。我为了能在关家活下来只能从小在老夫人膝下讨好卖乖,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得老爷子的看重,我从小在关家孤立无援,关家家族势力庞大,内部水深火热,谁不是在争权夺利?我要是不拿命去拼不心狠手辣也根本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
张焕词垂下浓密的长睫遮住眸底疯狂扭曲的情绪,听关文初说完,他才缓慢掀眸,这时候,他神色平静的不像话。
盯着关文初半晌,他淡淡启唇:“所以你想要得到权利,想被老爷子重用,就拿我的命去编造了一出离谱的故事?我的出生本来就是让你和妈咪恨透的存在,你们巴不得我死掉,我就是你们最好用且不会心疼的工具对吗?我出生的时辰很好,被算出命格特殊,你们就编造我远离关家就可以换来老爷子老太太健康长寿,你买通他们最信任的大师来编造这出离谱的故事,每当老爷子他们身体不舒服,你就答应他,用我的健康来换取他的健康,即使他每次都是被医生治好的病,可老东西怕死得很,竟然相信是我的原因。这就是我住在这里一直不能出去的原因,不是吗?”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让他出生就远离关家,住在这样阴气森森的19世纪古堡里,让他被严格看管,让他与世隔绝,也可以让他适当的身体不好。
这样才能达到关文初的目的,不是吗?
关老爷子和老太太疼爱他,不也是愧疚吗?
借用亲生孙子的命数来换取健康。
滑天下之大稽!
这竟然会有人信?对,他们信了。
老爷子不过就是拿一个不值得他在意的小生命,来赌这微薄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