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可能有他们自己的考虑吧,或者其他医院综合考虑更好一点。”
“或许吧,但我还是想去争取一下,毕竟这也是关乎梁家旗下产业的事情不是吗?”
“先睡吧,”梁经繁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些事不需要你烦心。”
白听霓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但脑子一直在转。
原来得到答案以后再看过程,很多事情就都很清楚了。
她在黑暗中再次睁开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张骨相优越,轮廓清晰地脸。
心情复杂。
她深知,争吵、指责,在梁家这样的权利结构面前,没有任何用处。
离婚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开始回想从自己要求继续工作到现在,经历的处境变化。
最开始是梁承舟不同意,梁经繁从中斡旋,给她争取到了“可以,但病人需筛选”这个结果。
她对此非常不满意,两人争执很多次。
后来,出了白琅彩事件,他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他不再同她正面冲突,而是选择了更加隐秘的方式,背地里却耗时耗力找了这么多演员,只为了来维持一种和平的假象。
如果她要破局,就不能做简单的抗议者。
孟照秋的例子就在前面,单纯个人层面的反抗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他们用更周密的手段来实现更隐形的控制。
个人的理想和道德准则,在梁氏庞大的家族运转上根本不足挂齿。
甚至梁经繁自己都在这个规则中埋葬了自己的理想。
那么,她必须在这个系统中找到一个可撬动的支点。
让梁家不得不正视,甚至依赖她的职能。
或许是睡觉前提及了一些过去的事。
梁经繁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冰冷刺骨的冬天,女人那张美丽却了无生气的脸。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妈妈……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然后,他看着她心如死灰,如一只游魂般走到池塘边,然后跌落了进去。
“为什么……为什么丢下我……”
他恨自己的腿太短,恨自己跑得太慢,以致于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下一秒,池水中映出的,却变成了白听霓的脸。
他猛然发现自己已不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是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在水中冲他勾了下唇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可是声音无法传来,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沉下去。
“霓霓,不要”
梁经繁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急促地喘息着,花了数十秒才反应过来。
是梦。
太好了。
是梦。
他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浊气。
下意识翻身,想要拥抱住身旁温暖的躯体,一抬手却落了个空。
他身侧空无一人。
床的另一半,空空如也。
心脏再次被攥紧,他立刻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点亮屏幕。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她去哪里了?
一种比噩梦还要真切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床上跑下去,赤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书房,茶室……皆是一片寂静与黑暗。
“霓霓?你在吗?霓霓?”
没有她,到处都没有。
恐慌升级,他顾不得许多,冲进初秋微凉的庭院。
“霓霓!霓霓!”
他疯了一样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可园中始终一片死寂。
今夜怎么会这么黑?
为什么平常一直亮着的园景灯都熄灭了?
脚下传来刺痛,好像踩到了尖锐的石子,湿热的液体涌出。
可能是流血了。
但他顾不上。
终于,他在池塘边看到一个身穿淡奶油黄睡裙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专注地看着池水。
这画面,与他梦中的场景诡异地重叠。
“霓霓!”他被吓得肝胆俱裂,用尽全力飞奔过去。
下一秒,长发在黑夜中划过,那身影无声地、决绝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池塘。
“不不要!!”
“经繁?经繁!”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眼前是女人关切的脸。
眼珠迟缓地转动,环视四周。
熟悉的卧室,柔软的床榻,温暖的灯光。
她就在他身边。
原来是梦中梦。
巨大的虚脱感伴随着后怕袭来,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抱进怀中。
男人力道之大,还在无法控制般微微颤抖。
白听霓被勒得有些难受,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后背,声音柔和:“做噩梦了吗?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他的声音沙哑,脸埋在她颈窝,“我梦见你……不要我,也不要嘉荣了……”
白听霓的手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调侃:“嗯?在梦里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梁经繁滞住,随即抱得更紧:“没有……”
梦里没有。
可现实中呢?
他突然想去问问自己的父亲,他曾经维系数十年的谎言是怎么做到的。
为何仅仅只是这短暂地数月,就已经让他感到如此煎熬。
白听霓准备从舒安宁事件,作为切入点。
她知道梁经繁在担忧什么,于是采取了迂回的方式。
她像闲聊般,表达了自己一定要插手林女士的治疗,还要想办法说服家属来她这里治疗。
“舒安宁的副作用还未公开,很多医生都不了解,按常规抑郁症治疗的话怕是会误判,而且,我要拿到最全面的药物资料和临床数据,针对性制定方案。”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甚至是有益于家族利益的绑定。
梁经繁看着她坚定的脸,在心里权衡。
只要张弘那里不出什么错漏,似乎仍在他的安全框架内。
如果不答应,她反复去找,难免不会漏出什么破绽。
“可如果林女士出现任何风险……带来的舆论影响会是毁灭性的,你知道自己会被推到怎样的风口浪尖吗?”
白听霓说:“我向你保证,至少,经过我的手,她不会变得更糟。”
梁经繁默许了。
在她下一次登门时,没有多废话,张弘很爽快地答应了将妻子转了过来。
白听霓全权负责了林女士的救治。
梁经繁派来了此药的研发与内科医生,三方讨论过后,开始精准评估。
评估她的精神崩溃,有多少是原发的或产后抑郁的,有多少是药物反应,又有多少是疼痛带来的绝望。
“我们必须让她的神经系统恢复一点灵敏。”白听霓在小组会议上冷静分析,“或许疼痛能让她感知到存在,麻木,是精神死亡的前奏。”
她开始逐步、谨慎地下调药物用量,同时辅以精密的镇痛方案。
最初的几天,林女士的身体疼痛因药物减轻而开始反扑,神经疼痛卷土重来。
她从麻木状态被唤醒,经历着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炼狱。
白听霓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记录着反应,一点一点调整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