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她也一直在进行学习,更新自己的知识库,此刻,全部化为了与病魔抗争的武器。
但变化缓慢得令人心焦。
一周,两周,一个月……
在此期间,她主动接触、筛选了更多因舒安宁而产生副作用的真实患者。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将那些演员排除在外。
她会随口跟他抱怨,声称自己最近接待了很多舒安宁的患者,太累了。
于是演员的比例开始逐步下调。
她对那些药物副作用的患者倾注了极大的耐心,提供专业的用药调整和建议、心理支持和康复指导。
手中积累的数据和治疗数据越来越详实。
有些轻微的,基本可以很快有好转,重症的只能做抉择。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白听霓例行查房时,发现林女士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开始有了“神”,她突然开口了。
“孩子……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白听霓站在那里,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眶无法控制的发热。
这不是幻觉。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这意味着她将林女士从精神深渊边缘拉回了一只脚。
她不再对外部世界麻木,开始有了想要看看孩子的欲望。
从这个案例中,她确认了舒安宁对于情绪中枢的干扰模式和强度。
如果这样重症的患者都有逆转的可能。
那么,剩下的,只需要配备完善的方案,就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药物副作用无法消失。
但最起码。
她可以在难解的生理疼痛与精神坍缩上,给这千分之三的人找到一个平衡。
林女士的案例,至此成为了白听霓手中最宝贵、最无可辩驳的临床数据。
该来的终究会来。
舒安宁的事件最终因为各种问题再也无法掩盖。
愈康制药的股价应声暴跌。
媒体追问,公众质疑,监管部门介入。
梁承舟在办公室大发雷霆,将一份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厉声呵斥:“无能,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你之前怎么把控的?”
梁经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父亲,时代变了。传统媒体的话语权在被稀释。互联网的繁荣,已经不是以前几通电话就能让所有媒体闭嘴的时候了。”
他的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
梁家投资的几个新媒体平台都没有做起来,而对手旗下在这场变革中抓对了风口。
虽然梁氏的影响力依然在,但早已不是以前可以做到密不透风的时候了。
单纯的压制已经失效,现在需要新的叙事和解决方案。
下午,有一场愈康制药紧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当记者的长枪短炮和各种尖锐问题让高管们面色难看,场面僵持之时。
白听霓跟着这半年以来合作的专家团队上了台。
她以愈康制药特聘专家的身份,展示了一份详尽的关于神经性疼痛药物舒安宁情绪副作用的发生机制、临床识别于可逆性干预方案的初步报告。
报告指出,副作用客观存在,但并非不可识别,不能干预。
她的发言冷静、专业、务实,没有煽情的道歉也没有开脱,只有解决问题的诚意与方案。
巨大的屏幕前,镜头里的女人穿着简洁干练白衬衣,长发利落挽起。
她眼神清亮坚定,逻辑缜密,言辞清晰有力。
她说他们企业看重每一个个体的痛苦。
并且会为这千分之三的人负责到底。
梁经繁与梁承舟看着屏幕中的女人,突然反应过来。
他立刻拨去电话问怎么回事?
愈康制药的总经理说:“这……不是您安排的吗?太太告诉我,是您让她来的。”
梁承舟盯着屏幕,脸色几经变换。
旋即,迅速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
他沉声发出指示。
“一:她梁太太的身份瞒不住,也不必隐瞒,有媒体问起,大方承认。
“二:公关部跟上,旗下的媒体全力开动,将话题风向引导为“梁氏集团勇于面对问题,负责任,有担当”的正面形象。
“第三:白医生被确立为该计划的首席临床顾问与患者权益代表,她将领导独立的专家团队,负责此药的后续跟踪与干预。”
“第四:梁氏基金会成立专门的项目……”
一切如白听霓所预判的那样。
她成功了。
凭借着无可辩驳的临床成果、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及精准的身份运用。
她笃定了这个节点,梁家一定会出手,为她铺设这条康庄大路。
至此,白听霓为自己在梁家的规则上,撬动了一颗钉子。
她会赢得一个坚实、独立且备受尊敬的位置。
梁家不得不承认她的职能。
梁承舟再也管不了她,甚至需要她的身份继续为舒安宁来善后。
而梁经繁。
到现在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知道了。
那场盛大的骗局她早已知晓。
但她没有戳穿,并以此为契机,深入调查,积累资本。
她预判了危机会爆发,预判了梁家需要的东西。
然后在这个最关键的时机,以最无可挑剔的姿态,走到了台前。
但具体在什么时候呢?
又是怎么发现的?
哪个环节露出了破绽?
他试图回想,但找不到头绪。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担心演员露出破绽,每天下班后会花费大量时间查看监控,后来看一切正常便不再持续。
隔了这么久,很多监控数据也被覆盖了。
而且。
什么时候发现的,是谁露出破绽的,追究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结果。
他精心钩织的谎言世界,早已分崩离析,那场困住她也勒紧他的绳索,不知何时早已被剪开了一个大洞。
她早已在绳索之外,被困住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他。
梁经繁去了国外出差,一周以后才回来。
其实国外公司的事也不必非要他亲力亲为。
他只是没有勇气面对她。
这一周,他看着报道中她的身影,看着她在医学界和公众视野中渐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声望。
作为梁氏千亿身价继承人的夫人,她依然奔走在治疗第一线,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这为她赢得了巨大的国民好感度,甚至间接拉动了愈康制药几乎触底的股价。
梁园。
梁经繁站在房间门外,有些踌躇。
门内,仿佛不再是他每天回来后温暖的港湾,而是审判者的法庭。
房间里没有声音,吴妈带着孩子去了老太太那里,而她在等他。
推开门。
女人正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翻阅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空气里变得凝滞。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失望的眼泪,没有任何一种他预想的激烈情绪。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将他的喉咙割伤,他仿佛闻到血腥的味道。
“你都知道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