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立刻带她去了医院,抽血、做彩超、又领了叶酸。
小胚芽已经两个多月了,发育良好,无任何异常,只是医生脸色特别难看,指责年轻人把日子过得太粗心冒失,怎么怀孕这么久了才发现!
高鹏笑呵呵地说医生教训得是,白雪心下惭愧红了脸,随即办卡建了档案。
一套流程过完,两人走出医院,这是个天气非常舒服的日子,秋高气爽,风轻云淡。
高鹏看着报告单,喜笑颜开,想着父母知道这件事必定更加激t动开怀。
白雪怀孕的事很快在工地传开了,饭桌上收到了许多热情善意的祝福。
平时跟高鹏关系挺近的几个年轻人更是一口一个嫂子地说着恭喜。
陈阿姨对她也格外照顾,夸她有福气,找到高鹏这么能干负责的男人。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挺幸运的。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但又如此美好,美好得不真实,美好得让她快忘了她贫瘠的人生曾经经历过的各种意外。
她忘了生活其实是脆弱的,像爸爸的突然离世,像妈妈无声无息的消失,像奶奶到最后都没能闭上的眼睛……
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呢?
2014年最后一晚,整个小县城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节日气氛中,到处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已经怀孕四个月、小腹还看不出有多大变化的白雪也跟着高鹏和两个关系交好的工友去吃烧烤准备庆祝跨年。
高鹏开着高海洋的车,白雪坐在副驾驶,两位工友坐后排,四个人兴高采烈地往老城区夜市开去。
高鹏开车有个特点,一上路就特别兴奋,尤其是带着白雪和兄弟,不需要像接送领导贵客时那样低头哈腰,也没有和高海洋在一起时的端正谨慎。
他把车开得很快,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看着前面的红灯和排起来的长队,他突然一下朝左变道,挤进了左边排队少的车道。
哪知左后方也有一辆车正同样飞驰而来,因为高鹏的突然变道,司机赶紧打了方向,一声尖细刺耳的刹车声回响在夜空中,两辆车几乎就要撞到一起。
高鹏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瞟了眼后视镜,车没他开的贵,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两车也压根儿没撞上。
他开车虽说向来比较张扬,但自认为技术操作没问题,也从未出过任何意外,连小擦挂都不曾有过,眼下这种情况更是没放在心上,一车人继续商量着等下吃完烧烤是去看电影还是唱歌。
这时,后方车辆司机却下车走了过来。
高鹏摁下车窗打量对方,一个矮小瘦弱的年轻男人,身高不会超过一米六五,脸色发黄,眼下乌青,穿得也很单薄,站在夜风中像只小弱鸡。
但意外的是,对方气势却不小,一根手指直指着高鹏的鼻子,出口不逊:“你他妈什么情况?会不会开车?当这路是你自己家院子啊?”
高鹏几乎没有黑脸的时候,在老家和新北厂区,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样子,很少和人较真,更鲜少对谁发脾气。
换做以往,面对眼下这种情况,他大概会笑眯眯地说句:“兄弟,不好意思,一时没注意开得比较急,好在没撞上,来来来,抽支烟,当交个朋友……”和和气气地处理好这件根本不算事儿的小事。
但这大半年的生活潜移默化地改变了高鹏。
他在自己叔父工地上算是个小领导,有着不错的收入,他参加了不少饭局、牌局,认识了些厉害人物,内心是颇为骄傲和得意的。
这猛地一下突然被人指着鼻子骂,还是当着自己女人和朋友的面,且对方无论开的车还是身形体格都没法跟他比,又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他心里霎时就窜起了一把火,狠狠拍开对方指着他的手,更加嚣张地吼了回去:“你他妈才不会开车!管我怎么开?你谁啊?这路不是我的是你的成吧,都他妈要闪开让着你?”
“操,你加塞你还有理了?”身形瘦弱的男子气焰更盛,一把拽住高鹏的衣领,“你他妈道不道歉?认不认错?给老子下来,你今天不说清楚,老子弄死你!”
“你他妈敢打人!” 高鹏也伸出手去,死死地抓着对方手臂。
都没想到会突然动手。
白雪胆小,孕期情绪又格外敏感,她带着哭腔慌慌张张地拉住高鹏的手臂:“算了,我们道个歉吧,不是什么大事,别弄成这样。”
高鹏正情绪上头,看都不看她一眼,哪里还听得进去劝,又狠狠地拽了拽对方的手,用了大力捏住,两人随时可能爆发更暴力的动作。
情况突然变得特别紧绷,后排座两人赶紧下了车,一边劝说着:“小事小事,大家都别激动啊,有话好好说……”一边把两人的手从对方身上拉开。
好在这时,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队响起了不耐的喇叭声,催促发生矛盾的两辆车赶紧启动,不要影响交通。
瘦弱男人不甘地瞪着高鹏,目光又在其他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用食指狠狠点了一下高鹏的方向。
这个动作的意思大概是:“你给老子等着!”
然后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回了自己车上。
第14章
发生在路口的小争端持续了不过二三十秒,很快就过去了。
高鹏轻轻揉了揉白雪的肩膀,露出他惯有的嬉笑安慰她:“别怕啊,有哥在。”
白雪的目光一直盯着后视镜,看到那人回到车上正常起步,又清楚地看他在第二个路口把车朝另一个方向开走,这才松了一口气。
车里的气氛也轻松了起来,大家继续商量着等下是去张老五还是去欢乐把把烧,哪些菜是必点的,煮啤酒要多少杯……
像之前每一次他们出来吃宵夜时一样。
夜晚十点,平时这个时间围满人的烧烤摊上此时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因为今晚在公园和河边有跨年烟火秀,城里一大半的人都去那儿凑热闹了。
高鹏把菜点好交给服务员,冒着热气的煮啤酒很快端了上来,三个男人喝了口酒,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起身走到远处去抽烟。
自从白雪怀孕,不管是高鹏还是工地上的其他男性都避讳着在她面前吸烟,她嘴上没有说过什么,但心里一直很感激大家。
不一会儿,热豆奶也上来了,白雪拿起绿色吸管放入瓶中,还没开喝,就听见高鹏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声。
她下意识捂着小腹,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等看清楚远处的状况,整个人都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几乎立刻夺眶而出。
高鹏三人正被一群陌生人围着暴打!
那其中动作最发狠发狂的就是刚刚和他们在路上发生口角的瘦子司机,而被围殴的重点对象就是高鹏!
白雪惊慌失措,赶紧向服务员和其余几桌人求救:“求求大家去帮帮忙吧,要把他们拉开才行,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在突如其来的血腥暴力面前,每个人下意识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自保,都在无声纵容自己沦为沉默的帮凶。
就连距离高鹏三人非常近的几个路人见这架势,也被吓得慌忙跑开了。
没过多久,两个工友已经被打得趴在了地上,让人踩着肩膀脑袋不敢乱动。
高鹏也被掀翻在了地上,但人还在挣扎,嘴里似乎还在模糊不清地骂着对方。
那个瘦子司机见状更加精分,一脚对准高鹏的头狠狠踹去,又让同伙把满头鲜血的人架着立了起来,然后从腰上摸出一把匕首直直往高鹏身上捅去。
白雪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撒开手奋力冲了过去……
高鹏腹部挨了一刀,然后被急速跑来的白雪用尽全力扑倒在了地上。
白雪护住了已经晕厥的高鹏,自己身上很快便传来拳打脚踢的痛感。
“你他妈让开!”瘦子一脚踢在她的腰侧。
她几乎什么都听不到,脑袋里也一片白茫茫的亮光无法思考。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高鹏一动不动,害怕得眼泪狂奔,浑身发抖。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松开他,她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压住他冒血的腹部,两只手死死抱着他的头,她不能让冰冷的刀子再次进入高鹏的身体。
白雪活了二十年,一直柔弱、胆小、卑微,但这一刻,她逼自己拿出了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她不能让他再受伤。
瘦子再次叫嚣起来,因为太兴奋,声音都变调了:“老子不打女人,但你自己找死就别怪大爷不客气!”
话还没落音,白雪就感到自己背部、腰腹和腿上被不断地重重踢打,没多久,腿间就涌出了一股热流……
她清晰地意识到属于她和高鹏的小生命正在被残忍地从她身体里剥离,但她不能去触碰,不能去想。
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护着高鹏不敢放松,她认命地闭上双眼,疼痛、绝望、无力。
意识渐渐模糊时,白雪感到好像有人来拉她,好像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曾经,人与人之间的较量,放狠话居多,言语吓唬、眼神碾压,敢怒敢言但不太敢动真格。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身上的戾气好像变得越来越重。
你不知道自己某天像往常一样出门,却会突然遇到个疯子,遭遇一场无妄之灾。
也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看似不经意的某句话、某个t动作,却可能会引爆一个正处于极端情绪、即将丧失理智的人。
他等待的正是一个导火索,一粒细小的火花能瞬间点燃他对人生所有的不满和愤恨。
他发泄了、解脱了,但你却成了那个过去和他毫无交集,此刻却离他最近、最先被毁灭的人。
这场如坠地狱般的经历后来演化成无数梦魇困扰了白雪很久。
它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的人生从满怀希望落入暗无天日,让她如行尸走肉般麻木无望地活着。
在事情发生了很多年以后,她看到相似的事件依然在接二连三地发生,甚至产生了更为严重可怕的后果,她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跳出来,站在一旁无声回望遥远的时光,只觉得荒唐可笑,无尽悲凉。
那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啊!
人为什么要去贪那一时的口舌之快呢?好好说话,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不好吗?
她也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这样一点嘴角之争,因为这一时的不如意不痛快而去恶意伤害他人,甚至漠视践踏别人的生命?
这个世界怎么了?
白雪睁眼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躺在医院病房,旁边坐着忧心忡忡的陈阿姨。
她扯着干裂的嘴唇着笑了笑。
“你啊……知不知道自己是捡回了一条命啊?还笑得出来!”陈阿姨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白雪眼角滑出一行泪,陈阿姨拉住她的手:“小白,听阿姨说啊,孩子没了,子宫伤了……但命还在,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现在主要是好好养着身体,知道不?什么都不要多想。”
白雪极力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平息着起伏的胸口,艰难开口:“陈姨,高鹏在哪里?”
“小高抢救过来了,放心。你……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你一个女孩子去帮男人挡刀子,唉……”
想着一样躺在病床上的高鹏,浑身是血,面目全非,又看看苍白虚弱的白雪,陈阿姨不忍心再说下去,转移了话题:“高老板不让通知你们家里人,怕吓到老人家。”
白雪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呆呆地看了会儿又闭上了眼。
陈阿姨以为她精神不济又睡着了,仔细帮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听到门关声,白雪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窝,两只手掌轻轻贴在小腹处,终是抱着自己狼狈地哭了出来。
陈阿姨说她的情况要当坐月子来调养,每天鸡汤鱼汤的给她送。
白雪想着工地上还要做那么多人的饭,不忍心麻烦她,陈姨却说他们出事后,高海洋又找了人在食堂帮忙,不要紧。
白雪这才想起出事好多天了,自己一直躺在妇科病房,还没见到过高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