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四岁到十九岁,整整五年,她害怕过节,害怕一个人游离在这个热闹世界之外的孤独和失落。
零点,村子里有几户人家买了特别响的鞭炮准时燃放,这是辞旧迎新的希望之声,噼里啪啦地响彻了整个山谷。
春天要来了。
大年初三,家里来了客人。
高鹏父亲的堂弟高海洋,双手提着年货满脸笑意登门。
高海洋四十几岁,一直在外省包建筑工地做活,前些年发了家,在县城买了好几套房,是附近几个村子远近闻名的百万富翁。
他十几岁开始跑工地,人特别能吃苦,学历不高但情商超高,尤其善于经营人脉关系,性格豪爽、心思活络,三十岁不到就开始自己承包小项目了。
附近几个村里在他工地上做工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上了点年纪、四五十岁的人。
年轻人不喜欢工地,风吹日晒、又脏又累,他们更喜欢工厂或者去沿海城市寻找机会。
高海洋的儿子高飞本来一直在工地上帮忙,今年春节回家后却死活都不肯再出去,和女朋友住在县城的房子,打算就在本地做点小生意过活。
这次来,高海洋的目的很明确,他去年在贵州承包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工程,工地上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帮忙监督代办些事情。
他向高鹏描述了一个好山好水、民风淳朴、物价低廉、适合生活的好地方。
他让高鹏去那里呆两年,做他的助手,负责监管工地上一些重要的进出项、工人的上班情况以及应付些人情饭局。
两年时间,他愿意支付高鹏至少三十万的报酬。
高鹏很心动。
两年挣三十万甚至更多,是他现在收入的两倍,还包吃包住,这三十万基本是纯收入,又是自家亲人的地盘,哪里来这样的好事?
高海洋在时,他只说谢谢叔父想得到他,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做好,要好好考虑考虑才敢做决定。
高海洋一走,他立刻仔细跟父母分析了一番,结论是,没有理由不去。
还有白雪,白雪当然也要去,两个人刚刚走到一起,不可能长时间异地分开。
高鹏没当场立刻答应高海洋,就是想着缓两天,给自己叔父留点悬念,让老人家适当心急一下,然后等叔父再来追问时,提出要带上白雪,拜托叔父也在工地上给白雪安排个工作。
一切如高鹏所愿,很顺利。
白雪也被这笔即将到来的巨额收入惊住了,一直傻愣愣地听着高鹏的各种想法和安排,没发表任何意见。
对她来说,这一切不仅非常突然,还太过美好了。
因为高鹏紧接着又告诉她,等挣到这笔钱,再加上父母这些年为他结婚成家积攒的存款,他们完全可以去县城买一套七八十平米的房子,然后两人还有启动资金可以做点小生意,或者继续打工,都行。
这个美好的未来蓝图令白雪心动不已。
结婚、有自己的家、每天和丈夫一起打拼奋斗,这是她在失去亲人后独自长大的那些夜晚无数次憧憬向往过的生活。
现在,在她仿佛触手可及的地方,在她二十一岁前,就要一一实现。
而且高鹏哪里t都不差,给她许诺的家还安在县城,她有什么理由不和他一起去呢?
一切都像在做梦,却又比梦境还要真实美好。
白雪想起几天前,高鹏问她过节怎么安排,她说家里无人可团聚,所以哪里都不去,就在厂里过时,高鹏皱了眉头,立刻让她跟他一起走。
白雪当时还有点懵,想着这个发展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但接着,她又觉得两人也谈了小半年了,对方已然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她作为女朋友,过节陪他回家,看看他的父母,好像也不是一件多么突兀奇怪的事。
却万万没有想到,短短几天时间,生活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变。
年后,两人回新北厂里干脆利落地辞了职,和平时交好的朋友兄弟吃了顿散伙饭,然后白雪收拾好行李,在许多人羡慕的眼光中,在这个象征着希望的春天,和高鹏一起踏上了崭新的旅途。
第13章
这是一个面积七百多平方千米,人口三十多万的县级市,山清水秀,气候怡人。
高海洋的工地是一个规模不大的住宅小区,名叫“秀丽苑”。小区位于城市边缘,属于县城的新区,和老市区隔得较远。
这里有尚未完工的商场、刚建起来的医院、妇幼保健所,围绕着医院的旅店、餐馆、公园等等。
大部分地区都正在开发新建,常住人口不多,整个地方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型施工现场。
房子均价两千不到,一大碗牛肉米粉只要六元,确实是个物价低廉的地方。
高海洋每个月给高鹏发八千元的工资,剩下的酬劳按约定等工程结束后一次性支付。
白雪工资三千,比在工厂时少了些,但她不在意,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干活,她期待的是两年后的未来。
高鹏最开始的工作很琐碎。
吃完早饭先点名签到,检查安全装备,通报前一天的违规情况和设备故障,然后带着大家宣誓呐喊、重申安全事项、强化责任意识。
最后,再和各工种人员一起检查设备和场地,特别是放置贵重物料的地方。
有时高海洋会临时交代他一些事,核对资料、送文件、采购物品,其余大多数时候,高鹏就在各个岗位来回巡视。
高海洋混了这么多年的工地,深知哪些钱能省哪些钱不能省,对质量和安全尤为看重,开工的每一天心都是悬着的,生怕发生意外,高鹏就是他放在工地的一只眼睛。
等主要工作摸熟悉后,高海洋请客吃饭也带上了高鹏。
高鹏年轻开朗、外形好、情商也高,聊天时话题永远在别人身上,自我存在感极弱。
他尤其擅长从人身上找优点,然后放大了来夸,添茶倒水眼疾手快,喝起酒来更是痛快利索,在桌上把领导和老板们捧得个个喜笑颜开、春风得意。
高海洋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他忙活,内心是非常满意的。
他发现这个侄儿比自己那个好吃懒做、脑袋一根筋的亲儿子更像自己,以后是个能混出点名堂来的人。
高海洋在本地可不止秀丽苑这一个项目的野心,后面还有酒店、安置小区,他都想分一杯羹。
如今看着亲侄儿这么上道,他放权放手得很安心。
于是,高鹏的饭局变得越来越多,还常常当临时司机去给领导开车,接来送往。
白雪的工作就很简单,和工厂一样,几乎每日都一成不变。
她在食堂帮忙,三十多人的工地,每天三顿饭,工作量不小,和她一起在食堂干活的陈阿姨是本地人,不到五十岁,丈夫也在工地做水泥工。
她每天早上四点五十起床,和陈阿姨一起准备鸡蛋和蔬菜面,有时是酸汤米线和馒头。
六点过,工人们陆陆续续吃好早饭去开工,白雪把碗筷和厨房打整干净,又回房间收拾一番,有时会睡个回笼觉。
九点过,菜市场商贩把当天的肉菜送来,她便开始清洗、切割、分类,等做好这些差不多十一点了,又赶紧用大锅把白米饭蒸上。
炒菜主要是陈阿姨负责,午餐、晚餐都是一荤一素一汤,看似简单,但份量多、味道好,吃不够尽管添加,全都管饱管够。
高海洋在吃住方面从不苛待工友,晚上值班守夜的都有加餐,淋浴间二十四小时开放且都有热水,这些做法深得人心,所以工资晚发点、做工赶快点,大家都毫无怨言。
身材微胖的陈阿姨性格开朗风趣,在做菜方面极其有天赋。
虽然擅长的大多是酸辣咸香的贵州特色菜,但她也经常变着花样给大家做各地美食。
白雪在一旁打下手,边看边学,几个月过去,竟也耳濡目染学了一手好厨艺。
如何调味腌制、如何掌握火候、每样菜什么时候下锅、什么时候起锅才最鲜嫩……她观察细致、勤快好学,默默记在了心里。
陈阿姨也很喜欢这个性格温柔的小姑娘,到后面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精细到针对一道菜,肉和蔬菜该切成什么大小和形状都详细传授了。
春去夏来,时间过得很快,白雪和高鹏在一起整整一年了。
这个四面环山的小县城夏天很凉爽,晚上呆在房里甚至不需要开风扇。
白雪环顾四周,她对现状是满意的,高鹏每个月会带她去看一次电影,会给她买一些她觉得价格适宜的衣服和护肤品,她都欣然接受。
只是,生活日复一日,每天呆在工地上偶尔也会觉得乏味和无聊。
她没什么爱好,身边也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可以交流,哪怕自己有时间走出工地,这附近也实在没什么可看可逛的地方,新区各种配套设施都还在建设中。
她生活中唯一的重心和快乐就是高鹏。
但高鹏的应酬已经从吃饭喝酒逐渐发展到了打牌、唱歌和按摩。
他常常回来得很晚,带着浓烈的酒气压在她背上。
黑暗中,白雪把脑袋埋在枕头上,默默承受着他的重量,这是他最常用的姿势,但对白雪而言,缺乏温存。
她依然觉得很痛,但她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孤单和不适都烂在了心里。
生活在每个人背后都是一道深渊,漆黑不见底,只有自己能看见。
没有人是活得轻松和容易的,白雪知道,看似快活潇洒的高鹏也很累。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林渐渐染上金灿灿的颜色变得格外斑斓美丽时,白雪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儿不太对劲。
她变得特别嗜睡,每日精神恹恹,总是没什么胃口。
有一天,高鹏一早被高海洋喊去办事,她弄完早饭后感觉很困,想着回屋里睡会儿回笼觉,却没想竟然一觉就睡到了半下午。
起来后,她慌忙跑去食堂。
陈阿姨说去房间里喊过她,但瞧她睡得太香就没坚持把她喊醒,然后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说:“小白,你是不是怀孕了?让高鹏带你去医院检查下吧。”
白雪刹那间心如擂鼓,紧张慌乱。
她赶紧给高鹏发了信息,心里百般滋味、忐忑不已,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了孩子?这是她和高鹏从未讨论过的话题。
他喜欢小孩吗?如果生下来,他们有能力照顾这个小生命吗?如果不能生……
晚上,高鹏回来了,还是一如往常嬉皮笑脸的,搂着她说:“先别紧张,我买了验孕棒,明天早上先测一测看结果。”
“如果真怀上了,你要这个孩子吗?”这是白雪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要,你在想什么?怀了就肯定要生下来嘛!怎么你怕我让你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术啊,嗯?”
“我怕你没准备好,怕我们没有能力照顾小宝宝……”
“不是还有爸妈嘛,老两口这些年就盼着抱孙子呢。听我说,你什么都别担心,真怀上了就安心养着生下来,不要胡思乱想。”
“那我要回老家吗?”
“那倒不用,我想了想,怀了话也就在这儿养着。我给叔说你后面少拿点工资,白天最忙的时候去帮帮陈姨就行。等月份大了,行动不方便,我就把妈接来,在这附近租个两室一厅,这边离医院近,以后检查生产都比老家方便,等孩子生了再回去。”
白雪心里一颗巨石终于落了地。
夜里高鹏睡着了,她抱着他暖和结实的后背,又哭又笑,流了很久的泪。
第二天清晨白雪拿早孕棒一验,果然是两条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