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依然有淡淡的香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她第一次来时就注意到了。
当时她心里只觉得,有钱人的世界真是不一样啊,连呼吸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晚上九点过,蒋南回来了。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白雪靠在t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进门。
他穿着白色针织毛衣和黑色牛仔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左边肩膀挎着个背包,额发好像有一点长了,遮住了好看的眉毛,站在门口换鞋的样子,身高颈长,气质清冷。
蒋南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瞬:“怎么坐在这里?冷不冷?”说完快速查看了下温度,眉头不由得一皱,她竟然空调暖气都没有开。
“不冷,我一直在活动。”
“谁让你一直活动了?不想好啦?”蒋南抬手调温度,语气不太好。
嗯?怎么气氛又要不对了?
白雪提醒自己,她专门坐在这里等他,可不是为了要吵架的,“你饿不饿?中午有阿姨来,做了饭,还剩了好多没动,在保温箱里。”
“你没吃吗?”蒋南走到厨房,瞧了眼阿姨做的菜,看着还行。
“吃了,但阿姨做得太多了,你要不要加点餐?味道都挺好的。”白雪用热烈期待的眼神望着蒋南,心想着,拜托你吃点吧,营养很丰富,适合你们一天到晚脑力劳动的人,而且我们都吃了,就不算专门为我做的,心里要轻松很多。
“不了,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蒋南走过来,在白雪旁边坐下,下巴朝她身旁放的拐杖轻抬,“好用吗?”
“嗯,很有帮助……”
白雪认真看着蒋南轮廓锋锐的脸,判断着他此刻的心情。
“你想说什么?”蒋南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问了。
“那个......保洁阿姨平常一周来几次啊?”
“隔天。怎么了?你想抢人家工作啊?”蒋南嘴角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是不是。”白雪赶紧摆手,心想我有那个心现在也没那个力气啊,她咬咬牙,“那你还是让她隔天来做做卫生就好了,不用像今天这样特地来做饭,行吗?”
“嗯?那你吃什么?”
“你帮我买点儿面条和速冻饺子放在冰箱就行。我左手完全没问题,可以自己煮。”白雪语气雀跃,明显来了精神。
“你一个病号,每天吃面条和饺子,还要自己动手,怎么想的?还想不想快点恢复啊?”
白雪闻言,双肩一沉,有点泄气。
蒋南发现了,每次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只要问她想不想快点儿好,她总能立马妥协。
“可我这样,感觉负担好重!”
“你有什么负担?我有让你负担什么吗?”蒋南看她一脸郁闷的苦相,乐了。
“那……终归是要还你的嘛。我让你照顾,白白住在这里不说,还让你请人来帮忙,专门给我做饭,我怎么过意得去?”
蒋南一声轻嗤:“你想什么呢!谁要跟你分得那么清楚?我在你那里住的时候有给你付房租交伙食费么?你想这些有什么意思?”
是没有付房租交伙食费,可两人一起去外面吃的那几顿晚餐,都是他付的钱,比起房租伙食,早都超额支付了。
“那……那我还是回我那儿吧。我自己可以的,心里也轻松自在些。”
话刚落音,蒋南“嗖“”的一下站了起来,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想起刚刚回来路上苦口婆心劝自己对她多一点忍耐和宽容。
毕竟她就这样了,身世凄惨、不好好读书、没什么见识、脑袋一根筋、反应迟缓、呆笨又可怜......自己跟她又不一样,何必一般见识。
他沉默地忍了忍,克制住想发火的情绪,笑道:“你别惹我啊,昨天才闹了,今天又要闹是不是?”
“可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好……”
啧,怎么这么固执?
蒋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双手环在她腰上,一双好看的星眸直直地望着她。
这突然的亲近让白雪立刻挺直了腰杆肩背,心跳也一下就乱了。
她暗暗骂自己太不争气,无论两人曾亲密无间到何种地步,但这样近距离面对着他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特别紧张。
“真想还,还有其他办法嘛。”
“什么办法?”白雪一脸认真好奇。
蒋南笑了:“过几天想好了跟你说。”
夜里,两人又自然而然地睡到了一起,对于前一晚的不快,谁都没有再提起。
白雪因为伤口原因只能平躺着睡,蒋南就一整夜侧着身体拥着她,手臂压在她胸口,长腿压在她没有受伤的腿上,彻底把她当成了真人版人形抱枕,其余什么都没做。
但两个人都喜欢这样的姿势,都睡得安稳香甜。
白雪觉得,他俩大概是世界上最喜欢拥抱的人了。
几天后,白雪终于知道了蒋南想的偿还办法是什么了。
她的伤口不再那么痛,手肘处也好了一些,夜里在床上,他小心避开她受伤的位置,深深浅浅,动作轻缓,神情温柔。
可这温柔中又带着点儿凌虐的味道,让她全身抓心挠肺的痒,却始终无法到达。
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她小声哀求着,让他给个痛快。
蒋南却停了下来,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喊哥,喊南哥,就给你。”
“什么?”白雪神思迷离,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想偿还么?以后都喊哥。”
白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你是不是变态?”
“你才知道呀?”蒋南咬着她下巴,闷笑了起来。
......他明明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白雪心里一阵尴尬无语,但又被磨得没有一点儿办法,最后很不自在地喊了好几声哥,蒋南才终于满意,放了她一马。
第46章
白雪就这样住了下来,两人的相处又开始变得像春节期间那样,随意又自然。
夜里,蒋南不再索求那么多,有好几个夜晚,他们只是拥抱着彼此,温暖静谧地睡一整夜。
他依然每天给她做丰盛的早餐,偶尔会推着轮椅带她到小区楼下转两圈儿,接接地气。
周末复查,出门前他会仔细帮她穿戴好,但穿的都是他买的衣服。
这又是让白雪无比后悔和沮丧的一件事。
有天早上蒋南出门,她拜托他帮忙去家里拿点换洗的衣物。
蒋南没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还接过了她的钥匙郑重地放进带拉链的包里,人却根本没去。
当晚回家,他两手提着购物袋进了门。
袋子里分别装着几件风格相似、颜色不同的呢大衣、同色系针织衫、连帽卫衣、长袖T恤、休闲裤,以及数套颜色不同的内衣内裤。
吊牌已经全部拆掉了,收银小票也没有。
白雪想说不合适,怎么还在多花钱,心里更加不安了。
可蒋南一个眼风过来,她所有的不满和着急只能吞进肚子,心里暗暗懊恼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添堵。
蒋南教她怎么用投频播放电影,教给她关于音响和唱片机的知识,还从自己收藏的黑胶里精选了几张让她无聊的时候听。
但白雪对这些兴趣寥寥。
行动不便的日子、每天长时间呆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日子,生活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身体上的疼痛慢慢适应与减轻,但时间越久,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就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看到蒋南每天早出晚归,偶尔睡前还要去书房继续学习,她自己却一整天、一整天地无所事事,有时大半天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更觉得自己是在荒废人生。
夜里白雪开始做梦,频繁惊醒。
梦见惨死的父亲,梦见母亲模糊的脸,梦见躺在地上没有意识的高鹏和流血的自己。
她喊他们的名字,喊他们都回来。
有时嚎啕大哭,有时惊叫着坐起身,姿态慌张,像是要马上下床去追赶他们。
意识回笼后她猛然转头,发现一只手还在蒋南手里被紧紧握着。
他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打开床头夜灯,问她怎么了。
她慢慢地平缓呼吸,埋着头无声流泪。
蒋南靠过来把她抱着怀里,温暖的掌心在她背上轻拍安抚,“做噩梦了?”
白雪的哭泣突然就变得剧烈,身体止不住抽搐,只是习惯性地紧闭着嘴唇,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也不着急追问,就那样一直抱着她,脸颊蹭着她头顶的软发,轻闭双眼像是又睡着了一般。
但其实蒋南并没有睡,身心都非常清醒。
他的手掌一直在她背上摩挲安抚着,耐心等着她的情绪渐渐稳定,又不时在她额头亲一口,像在鼓励她:会好的,没有关系,都会好的。
黎明破晓前,万籁俱寂的时刻,天地都在一片黑沉之中。
他于这样的暗夜中紧紧抱着她,在宽阔空寂的屋里,在无声流转的时间里,她的泪不停地滴落在他手臂上,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好像是第一次,他们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却不旖旎。
她在他怀里,像被悉心保护的孩童。
过了好久,白雪终于能开口说话,“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梦见以前的事。”
“想跟我说说吗?”
“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你愿t意听吗?”
“当然。”
这一夜,白雪的倾述几乎是从自己有记忆起开始的。
那个时候妈妈还没有跟爸爸一起去西藏打工。
她关于母亲最早的记忆是上幼儿园时,有一次放学,天上下着小雨,她和小伙伴们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后不知道哪个调皮捣蛋的人突然对路边一个高高的土坡产生了兴趣,带着大家爬了上去。
几个小鬼站在坡顶踢石子、玩儿泥巴,对着远方发出长长的吼叫,嬉笑着听回响。
等玩儿够了,才发现天空忽然变得异常可怕,乌云黑压压的直压头顶,不过一两分钟,雨滴落下,又大又密,而下坡的泥巴路在雨水的击打中变得特别湿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