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娜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她也和其他很多年轻美丽的女孩一样,总是比一般人更容易变得骄傲和自负,以为对方的过往再复杂再风流,自己也可能是个例外,有本事能让别人收心,成为他生命中那个唯一的特殊存在。
交往两个月后,佟家齐就让黎娜辞了职,搬进了地段环境都很好的电梯公寓,两人同居了。
佟家齐不建议她继续工作,但黎娜觉得这样不行,年纪轻轻,工作是必须的。
而且在她眼里,他们是在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她虽然住在他的地方,但自己也经常买昂贵的食材,给他做饭煲汤,照料他的日常起居,这是一段对等的男女关系,奔着长远而去的,她不能让人看不起她。
软磨硬泡下,佟家齐终于牵线给黎娜介绍了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在一家高档商场奢侈品专柜做销售。
这份工作光鲜体面,环境优雅,接触的人都是社会的高精尖,而且收入还非常可观。
这正是黎娜一直向往的世界。
她爆发出了旺盛的求知欲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品牌每一款经典包袋的设计理念、历史传承、故事情怀,甚至哪位名人在哪个场合曾经使用过,都记得滚瓜烂熟,如数家珍。
黎娜学历低,情商却非常高,说话做事面面俱到。
在自己倍感珍惜的环境里,她原本刚烈的性格也开始悄然转变,渐渐学会了妥协和隐忍。很快她便如鱼得水,在店里与同事、与形形色色的客人相处得游刃有余。
黎娜醉心于工作带给自己的全新体验和各种震撼,每天穿着剪裁得体、面料舒适的工作服、挎着黑色格纹小包在门口迎来送往,用戴着丝质手套的双手给客人们递上进口矿泉水。
她几乎每天都会半跪在地上给人试穿价值五位数的鞋子,有时跪久了,膝盖会很不舒服,但她心里却没有一点卑微屈辱的感觉。
因为店里穿梭行走的客人无一不锦衣华服、身家不菲。
因为鞋子上高贵奢侈的LOGO带她进入了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世界。
也因为这一单成交意味着一笔金额不低的提成。
黎娜的客人里,有非常年轻的女孩儿,用省吃俭用存了很久的钱来买一款心仪已久的包,有三十几岁的姐姐为了一款不常到货的款式,特地从外省飞来,拿货后又坐飞机赶回去,也有母女一起出动的,在店内呆不到半小时就消费十几万,那是她如今一年的收入。
黎娜的熟客越来越多,提成和收入也越来越高。
她在忙碌和兴奋中,忽视了一个明显奇怪的事实,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细想,为什么和自己同居的男友会常常一两个星期都不回家?
他说他出差,说他回另一个区陪父母,她都信了。
佟家齐的确是个有钱人,他不是骗色又骗财一无是处的男人,也不是什么万恶不赦的犯罪分子。
但他的钱并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所谓的咨询和投资并非编造,这是他奢靡开销的主要来源。
但操作这一切的是并不是他,而是他出身和学识皆出众不凡,却唯独长相外貌没在他审美点上的妻子。
妻子与佟家齐从小就认识,两人用青梅竹马来形容也不为过。
其实佟家齐各方面条件也都不差,只是漫长的岁月中,一个残酷又明显的事实摆在了他的眼前,女方不管家庭背景、学习、工作能力处处都压他一头。
当然,对方在这段感情中的投入与付出,也同样远远超过了他对她的。
佟家齐渐渐承认了自己的平庸,与对方结婚,是他完全基于现实的慎重考量。
他可以通过婚姻过更加体面、物质更充足的生活,可以更好地养育下一代。
这样的妻子对他这一生来说,是最优的选择。
他不知道这些年里,常常出差的妻子对自己的出轨是完全一无所知还是无声默认了,又或者她也在不同的城市拥有自己的快乐?
只是,他们绝对不会离开彼此。
佟家齐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夫妻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第60章
交往近一年后,黎娜给佟家齐坦诚了自己的家庭情况。
男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动容,但在黎娜提出想见他父母,问他有没有考虑结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直接明了地拒绝了她。
年轻精明的黎娜没有做什么愚蠢的事,她只是想着时间还早,大城市的年轻人一般都晚婚晚育,很正常。
但老天却在这时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意外怀上了佟家齐的孩子。
黎娜怀着激动的心情第一时间把事情告知了佟家齐。
她以为,这个年纪的男人以及他背后的家庭,对骨血是看重的。
她以为她能意外地通过这样的方式跨越阶层,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佟家齐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医院检查单,然后平静地建议黎娜不要去尝试当单身母亲,那会非常辛苦。
随后他面不改色地坦白了自己的情况,已婚多年、有妻子,完全没有离婚的打算,并且向黎娜提出了分手。
黎娜瞬间暴怒,冲上去就给了男人一个力气十足的耳光,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她问他:“这一年多都是假的吗?撒那么多的谎,每天演戏,演得那么真,坑蒙欺骗,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佟家齐忍了这一巴掌,但警告黎娜不要得寸进尺。
他反问她:“你不是也得到了很多吗?那些漂亮的衣服、包袋和首饰,我带你去过的餐厅、住过的酒店,到处度假旅行,都不是原来的你能享受的!何况你还得到了更好的工作和发展平台!”
至此,黎娜才恍然大悟,自己这一段经历算什么。
真实的生活太脆弱了,也太残忍了。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哪有什么好运和奇迹,她才不是谁的特例和唯一,她拥有的只是一个大大的彩色泡沫,一戳就爆。
两人大吵之后还见过一次面,佟家齐的态度已经平静冷淡得像是陌生人,只是来例行公事走流程一般。
他给了黎娜一笔现金,金额并不大,话也说得很直白。
钱是夫妻的共同财产,他手上能偷偷支出又不被妻子发现的闲钱就这么点儿,更多的,给了也会被发现被追回,一分都留不住。
这笔钱是对她手术的补偿,看不看得上全凭她自己。
黎娜全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拿了钱,术后第四天就回到了店里上班,并获得了当年的销售冠军。
那一年的元旦,她最后一次发信息给佟家齐:不知道你其他女伴有没有告诉过你,跟你做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得假装高潮,你真的很不行。祝:新年不好,永远不举。
不久后,黎娜申请异地调岗,再也没去过上海。
白雪问黎娜,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们后来都换了手机号码,她对黎娜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朋友圈那些精致的风景和食物图片上。
“过得挺好呀,在上海学到了很多东西。”黎娜一句话带过了那段不堪的经历。
两人坐在一家风格清新的冷饮店里,服务员很快端来了她们点的仙草芋圆和芒果冰沙。
“你呢?你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离开工厂的?”黎娜笑着问白雪。
“还行吧,已经出来好几年了。”在光彩夺目的旧友面前,白雪下意识地避开了贵州的经历,她觉得难堪。
“现在做什t么工作?”
“打点零工。”
“哦……”
“真的是打零工,在药房上过班,之前还做过一段时间保姆,打扫卫生帮忙看孩子那些。后来出了点儿意外,脚上受了点伤,耽搁了很久,就失业了。”
黎娜看着白雪认真解释的模样,笑了起来。
眼前的人真的还是从前那个心无城府、单纯明朗的女孩,那个会悄悄在她行李包里面塞钱的女孩。
很难得有人几年的时间都没什么大变化,黎娜都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她遗憾。
“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看吧。”
黎娜现在已经是副店长了。
她想着,如果去托关系帮白雪介绍个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即便进不了几个顶奢的品牌,她找找人,请请客,二三线的轻奢专柜应该没多大问题。
只是不知道,她内敛沉静的性子喜不喜欢这个行业和销售工作。
黎娜没有意识到,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变了很多,变得更加现实虚荣,趋炎附势,但其实还是有些东西依然藏在内心深处,不曾变过。
至少在与昔日好友重逢后,在看出她过得并不是很好后,她已经立刻开始为对方的未来出谋划策了。
黎娜觉得特别庆幸,在年少时还拥有过这样一份至真至纯的友谊。
那样的时光足以照亮漫长人生中遭遇的所有黑暗和丑陋,让她在失望和痛苦后,依然能借着那片刻的微光,再次拥有前行的信念和勇气。
而生命中最珍贵的,不就是那一个又一个闪光的瞬间吗?
时隔近一个月,白雪终于再次见到了蒋南。
他本来已经白回来了的皮肤,再次晒成了浅麦色,又高又瘦的一个人,还是那样好看到不真实,只是脸上的轮廓更锋利,眼神也更沉寂了。
两人站在傍晚的玄关处,墙上有仲夏夕阳投射的橘色霞光,白雪将远归的人紧紧抱住,蒋南也红了眼睛。
这段经历带给蒋南的打击和变化是非常明显的。
白雪在厨房准备饭菜,蒋南去冲澡,很久很久都没有出来。
她觉得忐忑不安,忍不住进去看,却只见他抱着双臂站在花洒下,低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白雪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的表情和反应好像都变得迟钝麻木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眼睛里总是散发着生动的光。
他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陷在某种沉思中。
白雪喊他吃饭,要喊好几声。
“你是不是特别难受?想不想跟我说点什么?”餐桌上,白雪试着问他。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不会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等下我来洗碗吧。”蒋南转移了话题。
夜里,蒋南说暂时想一个人睡,就自顾自去了客房。
白雪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他回来之前,在真实地见到他之前,她的担心和想念并没有随着对事情的了解、随着两个人几乎每天没有间断过的通话而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