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岁月里,也是外婆用她的睿智和温柔,给了他无限的宽容和爱意,在他生命中所有好或不好的时刻,都无条件地支持着他。
外婆是他这一生最亲密最深爱的亲人,是家庭变故后,他心里唯一的光芒,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牵挂。
而现在,外婆也离开了。
蒋南觉得自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孤独。
丧事后,蒋南没t有立刻返程。
他抱着外婆的骨灰去了存放外公骨灰的寺庙,并计划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那是一座非常古朴简洁的小寺庙,僧侣寥寥,位置偏远,条件艰苦,需要坐大巴车绕着山路盘旋很久的路程,再坐船渡河,最后徒步抵达。
几乎算得上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寺院里每天都能看见圣洁的雪山,能听见藏传佛教古老神秘的诵佛经语。
蒋南每天吃斋拜佛、做义工,帮助打扫佛堂,挑水做饭、抄写经文。
虽然他没有信仰,但外公外婆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都信仰了佛教,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送至爱的亲人最后一程。
第59章
盛夏来临,白雪逛超市时意外遇见了曾经的好友,黎娜。
多年未见,眼神交汇的刹那,是黎娜先认出了她。因为白雪的变化不是很大,但黎娜的变化却太大了。
她披着齐腰的大波浪卷发,穿一件很有设计感的黑色抹胸上衣,下身是浅色牛仔热裤,脚上一双银色细带凉鞋。
衣服裤子都是恰到好处的长度,性感却不暴露。
她依然那么高挑,脸上化着好看的妆,但比从前更加漂亮,眉眼间更是神采飞扬,和当初那个在工厂熬夜挣加班费的打工妹,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黎娜和同行的朋友说了几句话,那个同样年轻高挑的女孩儿朝白雪笑了笑,然后自己去逛了。
黎娜走过来给了白雪一个长久的、热情的拥抱。
白雪木木地站着,有些反应不过来,在这家新开商场负一楼的超市水产区,她刚刚买了打折的南美白虾,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一尾样子很怪异的鱼。
这个拥抱仿佛穿越了两个乡下女孩相似的成长经历,穿越了她们十八岁时带着对独立和自由的憧憬走进工厂、发誓再也不回家的那些决心,穿越了所有失去联系的漫长时间,在白雪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黎娜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
街坊邻居毫不吝啬的赞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就不断收到情书,回家路上每天都有自以为很帅很酷的男生在路边等她。
但她从不把这些男孩子当回事。
她只是把他们当兄弟,跟他们一起玩儿,一起嬉笑怒骂、追逐打闹,像男孩一样性格豪爽刚烈。
当然,她也享受过一些优待。
比如,总有人给她买好喝的橘子味汽水,送她动物图案饼干,比如,从来没有人敢欺负她。
但黎娜把界限感把握得很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漂亮女孩是不属于小地方的,漂亮是手里的武器,让黎娜有足够的底气逃离面目可憎的家人。
可上海的漂亮女孩儿真的好多啊。
黎娜最开始在一家消费水平颇高的杭州酒楼做服务员,这里包吃包住,每个月有四千多的收入。
因为外形条件好,做事麻利又灵活,几个月后,她就被调到了前台当迎宾。
做迎宾的女孩儿们穿的都是统一的浅金色印花旗袍,身材、气质一下子就和店里端盘子倒茶水的女孩们不一样了,工资也涨了几百元。
黎娜对此当然也开心,但在她看来,这些却并不是最重要的。
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在黎娜心里,自己没有好的出生和家庭,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也没机会接受好的教育,无法靠知识自立自强。
但她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和活络灵巧的心思呀。
这辈子能改变命运的,恐怕就是一场幸运的婚姻了。
杭州酒楼每天迎来送往的客人很多,他们穿着体面,开着豪车,一次晚餐消费几千上万。
但这些人要么是上了些年纪、对喝酒吸烟不厌其烦的油腻大叔,要么就是拖家带口参加家庭聚会的已婚人士,或者是那些来去匆匆的游客。
这些人都不是黎娜的目标。
她不是看外表的人,也绝不是会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喜欢上谁的感情动物。
她还很年轻,漂亮又聪明,她的过往清白且惹人怜惜,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期待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富有且年轻的人!长相不需要多帅,但也不能丑得太明显和突出。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得是自主自立,经济和思想都强大的男人,不会因为两人家庭、工作和学识上的差异而被旁人劝退。
再深入想象,这个人有挣钱的本事,但在感情中最好是个头脑不太灵光的呆瓜,愿意冲破一切阻碍,跨越刀山火海,非她不可……
可这样的情况,连黎娜自己都觉得,大概只有传说中致命的一见钟情、命中注定了吧。
只能等。
黎娜等来的第一个人是杭州酒楼的大堂主管。
一个每天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头发油亮的胖子,三十岁左右,人高马大、声如洪钟、力大无穷,一个人说话能弄出十几个人聊天的热闹氛围,至于其他本事嘛,是真的一点儿都没有。
店里的女孩儿们无一喜欢此人,大家都说他能当上主管,全靠那张嘴,能说会道还特别能喝,马屁拍得比谁都溜。
黎娜是很漂亮,但店里漂亮的女孩远远不止她一个。
她不知道这人怎么就看上了她,一天到晚用他那双泛着精光的小眼睛自以为是地冲着她眉目传情。
他那些刻意的显摆以及让所有人一眼就懂的特殊关照,都让黎娜觉得好笑。
黎娜从小到大就是个直白豪爽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感和拒绝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鲜明,所以,她很快就把人给得罪了。
被伤了面子的领导立刻暴露了小肚鸡肠的底色,开始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在工作上处处刁难,迎宾没法做了不说,还常常把最累最苦最脏的活派给她。
黎娜绝不会受这种气。
她看着酒楼来来往往的大叔和大爷,想着自己青年才俊的目标,索性下一个月就直接辞职了。
很快,黎娜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依然是包吃包住的餐饮业,依然是做服务员,但这回她接触到的人却是完全不同了。
这家名叫“樱”的店,名字很日本,但实际上是一家非常地道的西餐馆,主打进口牛排。
店里古典美式装修风格,十来张铺着高级白色亚麻布的餐桌,桌上放着一小束当日鲜花,颜色好看,品种名贵,养在清澈的水里。
酒杯和刀叉都被擦得闪闪发亮。
黎娜经过一周的专门培训后,穿着白衬衣、马甲和黑西裤开工了。
猩红的液体在酒杯里散发出丝滑奔放的水果气息,一份13盎司的牛排价格接近两千元。
她当着客人的面把牛排切开,露出多汁的嫩肉,又依次上了价值1580元的鳕鱼、柠檬蟹肉和芦笋,290元的香煎鹅肝,125元的蔬菜沙拉和一块价值80元的很小很小的芝士蛋糕。
加上红酒,黎娜默默算了算这顿的价格,心里不禁咋舌,腿都有点打颤。
她忍不住偷偷看向烛光灯影前那位女客人的脸,内心悄悄感叹,那真是一张很丑的脸啊。
扁平、高颧骨,皮肤年轻却很黄,脸上还有不少雀斑,只化了很浅的大地色眼妆。
一头卷发随意铺散在背上,毛毛躁躁的,像是根本没打理过。
身上一条黑色鱼尾连衣裙,裙子充满质感,但身材曲线是一点都没有的。
那女客人整个人微胖甚至有些壮,黎娜实在看不懂为什么这样的身材非要穿紧身吊带连衣裙。
再看她对面认真听她说话的男人,年轻温雅、相貌端正,穿着举止都透着浓浓的精英腔调,在餐桌上对女人也照顾有加,特别绅士的样子。
黎娜看得五味杂陈,内心不停地感叹,老天爷啊,你也太不公平了吧!
为什么这样一个外表普通到没眼看的女人可以认识这样的男人,可以坐在这么高级的餐厅,享受如此奢侈的美食?
长相很普通的女客人一直在说什么,而那个英俊矜贵的年轻男人则听得非常专注。
黎娜慢慢走过去,假装问他们还要不要添酒?耳朵却竖了起来,她实在好奇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然后,她听到那女人随意自如地切换了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快速地说着,抑扬顿挫,声音特别好听。
男人则一直面带微笑定定地注视着她,一边思考,不时轻轻点下头,全程没有分一丝眼光给躬下身来为他们添加红酒的漂亮女孩儿。
人生第一次,匮乏的教育水平和知识面让黎娜产生了巨大的自卑和失落。
她也是在活了近二十年后,第一次主动产生了要不要去学点儿什么技能和特长的冲动。
黎娜意识到,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丰富自己的内在可能比靓丽的外表更加重要。
她想,如果她从小到大也拥有幸福的家庭、很好的学习条件,再加上优越的外形,她该是多么光彩夺目的人。
很可惜,在黎娜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学些什t么,该从哪里入手丰富自己时,就遇见了佟家齐,一个让她如愿被推上天堂,又狠狠将她拽到地狱的男人。
那是她在“樱”工作的第二年。
这个男人有一副相当不错的外表,斯文白净、戴薄薄的无框眼镜、满身儒雅倜傥,谈吐与气质都不同寻常,三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是一所名牌大学的教授。
只是这位年轻的教授很风流,一个夏天,他来“樱”吃了五次饭,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人。
女人们都是又高又瘦又漂亮的年轻女郎,娇娇滴滴地伴在他身侧。
第六次来,他带走了同样又高又瘦又漂亮的黎娜。
黎娜不知道佟家齐到底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她也很纳闷儿,一个大学教授如何能拥有这样奢华的吃穿用度?
但佟家齐说,学校工作只是玩儿票挂个头衔,事实上他平时主要做一些商业咨询和投资。
当然,他的原生家庭本身也非常殷实。
男人的话虚虚实实,黎娜当然没有全信。
很多东西她也不甚明白,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亲眼所看到的。
她看到的是,佟家齐确实谈吐不凡,出手阔绰,开的车是百万级别的,花的钱也都是真金白银,而且人无论在哪种环境下,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闲适自在的老钱姿态。
有钱、有本事,长得还很好,又正当盛年,差不多也到了要考虑结婚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