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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埋头在书山题海的少年们何曾有时间和心情去仔细感受季节的更迭变化呢?
考个更高的分数、不让父母老师失望、不让自己在未来的竞争中失去与别人争抢的能力,是日复一日枯t燥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情。
好像人生早已在忙碌与焦虑中渐渐失去了色彩,连感知都麻木了。
就在十一月月初,五班班长,一个活泼开朗、总是笑意盈盈,在老师和同学眼里都特别负责尽职的女生,在某天晚自习结束后,突然摇开窗户,一只脚踏出去准备往下跳。
好在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死死拖住了她另一只脚,周围又有三四个同学一扑而上,大家又是抱又是拽,才终于把人给拉了回来。
一直到现在,那个女生都没有重新返回学校。
但她和那些明显承受着某种巨大压力的人不同。
她无论家庭、外貌、成绩、人际关系都非常好,大家都想不明白这突然是怎么了?
这是2017年秋天,建校近六十年的一中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极端事件。
如果说那些能找到明确原因的休学和退学还没能让学校引起足够重视的话,那这一次在校内差点造成严重后果的极端事件无疑让所有人都感觉头顶上悬了一把刀。
领导们召开了紧急会议。
有人提议在所有窗户外加上防护网,有人提议应该聘请专业的心理医生长期驻校,全校定期开展心理讲座和筛查。
还有人建议午餐和晚餐时间延长二十分钟,这遭到了高三年级组的反对,因为一中目前的时间管理较其他学校已经宽泛很多。
一场讨论下来,学校最终决定立刻向区上申请设立专业驻校心理老师岗位。
上午大课间延长至五十分钟,除开统一身体锻炼外,学生们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可以自主开展各种兴趣爱好。
比如体育竞技、舞蹈、乐器、唱歌、跳绳、轮滑等等,要尽量让校园恢复青春向上的活力。
最后,学校取消了高一和高二年级的月考。
而高三每次月考成绩发布前,必须先召开主题班会。
德育领导和各班主任提早备好班会方案,引导学生们专注当下阶段的学习,冷静看待成绩,尽量不去想未来的目标和竞争,以此减轻焦虑和迷茫。
有些成绩分数相差不多的学生自发成立了自己的小团体。
各个班陆续出现了“580团”、“600团”、“620团”......大家一起设定目标,互相帮助,报团取暖,减少自己的迷茫和孤独感。
而像蒋南、吴羽佳这种分数稳定在650到700分的学霸也占了相当一部分。这些意志力强大、目标稳定清晰的牛人,几乎都是独立成团。
詹可不参加月考,董飞扬则常年保持在二本线以上一丢丢的成绩,且没有要再往上冲的想法,两人也是独自成团。
今天很难得的,四个独立团竟然一起进了小海螺。
蒋南都没有注意到是谁的提议,等他意识到时,前面三个人已经走进餐馆落座了。
白雪正拿着大托盘在出餐口把客人点的菜一盘一盘往上面摆放,猝不及防看到蒋南,人明显有些愣怔,脸和耳朵也跟着很快的变红发烫。
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惊讶,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每天如此熟悉亲密的关系下,在公众场合见到他,她的反应竟然还这么大。
蒋南也一眼就看到了白雪,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那么明显的反应竟意外地让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不禁挑起眉冲着她笑了笑。
隔着人群和喧嚣,白雪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忍不住也对着他腼腆一笑,又很快转移视线看向别处......心里实在是激动又紧张。
仿佛刚刚的笑是两人之间对上的什么暗号,里面藏着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和快乐。
这时,后面一桌忽然有人大声朝着白雪吼了句:“服务员,麻烦上快点!都赶时间的,你现淘米做啊?”
白雪赶紧走到一旁打了四碗米饭端到托盘上,快步走过去,一边上菜,一边给客人道歉。
那桌人大概是真的着急赶着去做什么事,又看她这副低声下气任人奚落的样子,对她的道歉非但没一点动容,气势反而还更高了,再说话时,声音竟比之前还响亮了好几度,餐馆内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会儿指责她动作磨磨蹭蹭,一会儿埋怨菜凉得太快,一会儿又嫌弃份量不如以前多,以后再也不来了……
白雪嘴里继续说着不好意思,又转身去盛了四碗大骨汤给送过去......那几人喝上汤才停了嘴,开始埋头吃饭,没再数落。
负责另外几桌的卢姐把白雪扯到一边,小声说:“最烦这种人!吃顿快餐把自己搞得跟大爷一样。怎么?几十元的消费还想要几千元的服务啊?真是想得美!这么多人,先来后到懂不懂?哪能上一秒刚点完下一秒就能吃上的,又不是只有他一桌!别理他们,自以为是,穷讲究!”
这番话听着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虽然卢姐的安慰大概多多少少也是她自己的情绪发泄,因为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常见了,店里每个服务员隔三差五就会碰到。
有些客人就是天生脾气不太好,无论你怎样做,他总能挑出毛病。
白雪自己早就习惯了,道歉对不起之类的话也早都说习惯了。
事情平息,白雪假装不经意地再看向蒋南。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笑意了,此刻正歪着头,认真听着斜坐在他对面的女生说着什么。
白雪这才注意到,今天和他们一起出来的人里面有个齐肩短发的女生。
不一会儿,他们点的菜也好了,四个人,六菜一汤。
白雪先把菜端过去,蒋南就坐在靠过道的地方,旁边是董飞扬。
她一俯身就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草木味,还有他头上他们共用的橘子洗发香波的味道。
气味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它不经任何允许,轻易就带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无声无息地飘进白雪的脑海。
她眼前忽然闪过了他们昨晚一起泡澡的画面。
天气一冷,蒋南就很喜欢泡澡,有时要在浴缸里呆上四五十分钟,还要她必须一起。
她帮他洗头,给他揉背,他也会帮她洗头,给她按摩,只是他的动作一定会发展成激烈的纠缠,要两个人都彻底舒服通透才能结束。
画面闪现得突兀又刺激,蒋南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只是一直专注地听着那个女孩说话......什么能源替换、光电之类的东西。
反正她是一点儿都听不懂的。
她快速看了一眼董飞扬和詹可,两人都冲着她露出了温和善意的笑颜。
她也抿唇一笑,转身去把丸子汤和米饭给他们端了上来。
白雪短暂而仔细地打量过了那个女生,是个不能称之为漂亮但蛮可爱的女孩儿,说话眉飞色舞充满灵气,脸上一直有明亮自信的笑容。
但这些都不是令白雪印象最深刻的。
让她感到巨大冲击的是那女孩嘴里说出的那些听着非常专业难懂的词汇,以及蒋南专注聆听思考的神情。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蒋南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社会身份、经济条件和思想意识的差距。
在那些他非常感兴趣的知识领域,那些能带给他深度愉悦和体验的精神世界,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流和共鸣。
去另一桌收拾空碗时,白雪忍不住又悄悄瞥了几眼蒋南和那个女生。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蒋南脸上随着对方的话不时出现了惊艳的笑意和掩饰不住的欣赏。
突然,董飞扬筷子一拍,笑着大吼了句能不能聊点儿人能听懂的话题?
那个女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蒋南也耸耸肩笑了笑,两人的讨论才终于结束。
白雪也擦干净了桌子,托着脏碗往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四个人终于说说笑笑地吃完了饭。
但直到他们起身结账离开,蒋南的视线都再也没有同白雪交汇过。
她眼睁睁看着他和朋友一起,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穿着黑白棒球服外套和浅色牛仔裤的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中看起来干净挺拔,双手插在裤兜里的姿态随意又迷人。
他的头型怎么那么好看呢?好像每一缕发丝都是优雅的。
白雪就这样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难忍的酸涩和失落。
晚上,蒋南回家后明显少了些热情,整个人闷闷不想说话的样子,经过客厅,只沉沉地瞧了她几秒,就自己回房间了。
夜里也是罕见的什么都没做,各自背对背躺着。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在他的家里,这样的冷淡和沉默总会让敏感的白雪觉得难堪,一下午的胡思乱想也在此时左冲右突急于想找个出口。
她忍不住平躺过来,轻声起了个很不合适又很想聊的话题:“蒋南,你有想过以后会找什么样的另一半吗?”
“为什么问这个?”蒋南忍着不快,觉得这人脑袋又开始在抽筋了。
他俩已经是这样的关系,此刻t还躺在一张床上,她却又在想这么离谱的事情。
“今天看你和同学聊天,突然就想到这个了。我猜你以后的妻子一定不仅漂亮耀眼,还有很多共同话题能跟你一起讨论......我是说那些有意义的话题,可以聊很久很深的那种。”
“餐馆那么吵你能听见我们聊什么?”
“一点点。”
蒋南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这一阵,他胸口始终憋着气。他想,他已经做了百分之九十,就差她主动一步......
这一步不是他去提醒、去祈求要来的,而应该是她自己也强烈渴望、有勇气朝他奔赴而来结果。
他倒要看看她的反应还能迟缓到什么地步?思路还能清奇成什么样?
白雪不一定非要听到蒋南的回答,她自己大概也能猜到答案是什么。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情在这沉默中突然变得很激动,大脑极度兴奋,像是一定要跟他说点什么似的,又道:“你知道我这种情况以后最好的归属是什么吗?”
依然没有回应。
她只好自顾自继续说着,“找一个离过婚有孩子的,人家对生育没要求了,最合适。”
蒋南终于转身平躺,望着光线幽暗的天花板淡淡开口:“是么?”
“嗯,或者身体有明显残缺的,但我又有点怕这种,娜娜爸爸就是残疾,性格非常古怪暴躁,特别难相处,经常发很大的脾气,还要打人,说是有暴力倾向都不为过。”
“所以你就想好了要去给人当后妈了?”
“我也担心当不好后妈,一不小心处不好,事情反而更复杂更累。想来想去,还是一个人过要好点……就是以后老了,生个病什么的,日子可能会比较难。”白雪回答得很实诚。
蒋南轻嗤:“真是难为你了,能想那么远。”怎么就没见你好好想一想眼下真正值得思考的事情呢?
“对了,你是不是还是很讨厌我现在做的工作?”白雪又问道。
蒋南终于忍不住,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知道她在那里做服务员和又一次亲眼看见她的工作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去在意这些了,什么工作不工作的,无所谓,她那么固执就让她做。
就这样吧,都别闹了,他一点也不喜欢吵架,不喜欢冷战和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