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号召乡帮邻居一起帮白雪爸爸立了个简单的水泥墓碑,就埋在房屋背后不远处,一个长满野草的小山坡上。
白雪把装着爸爸骨灰的小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直到必须掩埋的那一刻才轻轻放手。
她木讷乖顺地听从大家的指挥,上香、跪拜、磕头,嘴里不时说着谢谢……
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这个女娃埋自己的爹怎么都不哭的?
......
人群散去后,白雪跑到河边竹林里拔了很多野花,用狗尾巴草束在一起,回到爸爸墓前。
那是个下过雨的清晨,仲夏时节,天空深蓝。
她捧着一束小野花,坐在一抔新土上,高高的野草长满了山坡,阳光热烈而她泪流满面。
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去描绘墓碑上爸爸的名字,又靠着爸爸的墓碑坐了很久。
墓碑就像爸爸的肩膀。
奶奶仿佛感应到了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只要稍微能用上力,就会挣开嘶哑的喉咙艰难地表达想去儿子墓前看看的想法,却最终连走出房间的力气都没有。
白雪又心疼又着急,自己却不敢乱动,怕摔了奶奶,于是又去找村支书帮忙,请来了村里热心强壮的年轻人背着奶奶去墓前,了却了她的心愿。
不知从哪一天起,村子里突然传起了莫名其妙的流言。
大家津津有味地说着白雪妈妈其实早就偷偷和工地上另一个男的好上了。
那个男的是外省人,也在西藏务工好几年了,两人恐怕已经好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雪爸爸一走,狗男女拿到赔偿金,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展开了丰富的想象。
“你们说,白强的死会不会就是这两人预谋的,谋财害命然后狗男女双宿双飞了?”
“真是个贱货,太狠心、太不要脸了!”
“哎呀,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
“什么卑鄙无耻,这是心肠坏,是恶毒!”
“那男的长什么样啊?”
“我问过我男人了,说也没比白老大好到哪里去,就是北方人,个子高一点。”
“赔偿金有二十几万呢,这种钱都能下得了手?不怕遭报应哦!那t白家奶奶和孙女以后可咋办啊?”
……
白雪不相信妈妈会是这样的人。
在她的印象里,妈妈胆小、柔弱、任劳任怨,对爸爸算得上是百依百顺。
她记得有一次过年,爸爸被喊出去喝了很多酒,回家很晚,一场麻将输了五六百元,都不见妈妈恼怒黑脸,有过半句怨言。
但是,直到那一年春节过去,直到又一个夏天到来,妈妈却始终都没有再出现。
白雪的失眠症大概就是从那时埋下了病根。
十四岁的她无论如何鼓励自己要乐观、要坚强,也承受不住爸爸那样可怜的惨死后,妈妈又这般不堪地消失,她本来就不圆满的家彻底支离破碎。
不久之后,奶奶在痛苦和愤懑中凄惨离世,白雪成了孤儿。
家人给她留下的,是三间老旧的水泥平房和奶奶藏在床板下不到五万元的现金。
村支书帮她卖掉了家里值钱的电器和家具,让她暂时住在堂叔家。
堂叔是爷爷亲兄弟的儿子,沉默老实,自家也有一个和白雪同年出生的女儿,白婷。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是毫无依伴的孤儿。
白雪在堂叔家争先恐后地帮忙做各种家务活,甚至要帮白婷洗内衣和内裤,但村支书定下的每个月四百元生活费还是让脾气暴躁的堂婶越来越不满意。
她摆脸色、冷言冷语、把锅碗瓢盆木头门摔得震天响,以此发泄白雪在这个家是多么大的麻烦。
没过多久,村里有人开始传白雪是个扫把星,跟谁在一起谁倒霉,大家都躲着她走。
白雪知道,这些流言蜚语必定源自那个可恶的堂婶。
她给自己加油打气:还好,父母虽然不在了,但至少没留任何债务。
还好,自己身体健康,无残无病,而且她已经十五岁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还好,她会继续长大,会拥有更强的生存能力, 日子是可以过下去的!
她在心里点了一盏微弱的光,轻轻吹熄它,许愿自己能赶快长大。
她不需要任何监护人,不需要所谓的亲戚,她想赶紧工作挣钱,再也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第9章
白雪职高学的专业叫“商务旅游”,但毕业后做的工作既不和商务搭边,也离旅游业相去甚远,她在一家电子工厂做打包工作。
工厂与学校合作多年,每年都来招人,他们这一届大多数同学都一起进了工厂。
工厂在离学校几百公里外的地方,属于省会城市的郊区,名叫新北。
新北和所有中国大城市的郊区一样,是个包容万象的存在。
这里有数条由两三层高自建楼房围起的破旧街道,街道上总有清扫不完的果皮垃圾和食物腐烂的味道,有矗立着几十栋高楼的新建住宅小区,从晚上亮灯的窗户来看,入住率还很低,有一个与此地消费水平匹配的商业体,舒适干净,卖拉夏贝尔、以纯、真维斯和便宜奶茶。
还有一片冒着麻辣鲜香味儿的夜市好吃街,每天通宵达旦营业。
夜间,从各个工厂下班的年轻人,数量巨大,成群结队,男孩子抽着烟,女孩子抹着廉价化妆品,热热闹闹地填满了各个灯红酒绿的街道。
白雪所在的工厂是生产机顶盒的。
她觉得自己还挺幸运,虽然每天12个小时的上班时间很长,虽然长久坐立后,屁股和腰经常僵硬酸疼、脊椎咯咯作响。
但,好在她分到了白班,且她做的打包工作是生产线末端的最后环节,简单轻松,所需的无非是体力、耐心和细致。
总体下来,白雪并没觉得有多累,每天都充满了干劲。
刚开始,还有不少人抱怨怎么没有休息日啊?每天都要上班谁受得了?
后来经历了一次连休后,大家的心态就彻底变了。
原来厂里通知休息才是最可怕的,一休息就意味着没有单子、没钱可挣。
白雪和其余五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住在工厂宿舍。
早上六点四十分,她准时起床,简单洗漱后,她一般会去路边买两个豆沙包和一杯甜豆浆当作早餐,在甜蜜的味蕾中开启一天的生活。
八点,她准时打卡上班。
此时,刚上完夜班的同事正在往外走,脸上带着黑眼圈与终于又熬完一夜的轻松,上白班的人则精神抖擞地快速涌入各个车间,一直到晚上八点下班才会离开。
无论春夏秋冬,不管任何时间,这里永远人潮涌动,灯火通明。
地面上、连接厂区的玻璃走廊上挤满了来来回回的人群,像迁徙的候鸟、像海里的沙丁鱼,身处其中,个个渺小如蝼蚁。
白雪午饭和晚饭都在厂里解决,食堂菜品比职高丰富太多,味道也非常不错。
午休时,大家张罗着把干净纸板铺在地上,抓紧时间,还能睡上半小时。
晚上下班后,白雪一般直接回宿舍洗衣服、去公共浴室洗澡,然后躺在床上看看杂志、和舍友们聊聊天,好好享受身体平躺舒展的放松。
她几乎瞬间就适应了新的生活,第一个月,她拿到手的工资是两千六百元。
黎娜告诉白雪,如果一直在这里上班,这辈子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黎娜说:“日复一日几点一线,困在一个圈子里,每天重复做一成不变的事情,明天后天不过是对昨天前天的复制粘贴,多没意思!”
白雪心想,每天走在熟悉的上下班路上,做着熟练的工作,不用担心哪里会出差错,不用害怕自己能力不够、遇见突然搞不定的状况,各方面都在可控范围内,稳定又踏实,多好啊!
黎娜说:“就这样浑浑噩噩混个几年后,再找个工厂男人结婚、生孩子,每天围着柴米油盐、奶粉尿不湿、家长里短转悠,想给自己买点好看的衣服首饰护肤品都舍不得,然后身材走样,男人变得不爱回家,孩子叛逆得像个陌生人,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又无比悲催。”
白雪心想,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这几乎是她此生最大的愿望。
她要每天把家里打扫得明亮整洁,厨房和卫生间地面都没一点污渍的那种。
她要把老公照顾好,给他做好吃的菜,晚上抱着他睡,把他的衣服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还要孝敬公婆,她没有家人了,他们就是自己的亲人。
最重要的是,她要和老公一直在家附近打工,每天陪着孩子,绝不让孩子像自己一样当留守儿童。
钱挣得少,那就节俭点儿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努力踏实地生活,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黎娜说:“等年纪大了,工厂不要你了,就只能出去做别的工作。餐馆里洗盘子、酒店做清洁、大街上扫地,早早把自己熬成黄脸婆大妈。”
白雪心想,等四五十岁了也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嘛,每个月挣两三千应该不成问题,足够给自己养老,不给孩子添负担。
黎娜摇摇头:“一辈子就这样一眼望到了头,你甘心吗?”
白雪不解地看着黎娜:“有什么不甘心呢?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呀。”
她们在公共浴室洗澡,冬天温差很大,简陋的浴室里热气弥漫,两个人腾云驾雾像身处仙境一般。
黎娜叹了口气:“我不甘心,我要改变我的命运!”
“怎么改变啊?”白雪一脸懵懂和好奇。
“出去闯闯呗,去最繁华最有钱的大城市,反正不能一直呆在这种破地方。”黎娜说完看一眼白雪:“你也别这样过一辈子啊……唉,你以后能不能别再穿那些肥大得不行的衣服?什么韩版宽松版?那是又高又瘦的人才能穿出来的效果!你这身高,你才一米六,现在有一米六了吧?那种风格根本就不适合你,穿起来像个孕妇一样!你看看你,皮肤这么白,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为什么不穿些紧身的、能凸显自己好身材的款式?”
白雪低头,心想雾气这么大,又隔着距离,黎娜是怎么看到自己身体的。
黎娜见她不吭声,继续说:“你这样的要是随便找个厂里的你就亏大了知道不?我跟你说啊,女人的身体是资本,是武器。我们跟那些男的可不一样,还有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你自己可要掂量好了,别轻易随便找个人就把自己给交代了。”
父母都离开后,白雪的反应较从前更为迟钝,她跟不上黎娜的思维,只觉得被她一直说着身体之类的很不好意思,赶紧转过身遮住自己:“我光脚都一米六一了好吧。”
黎娜哈哈大笑:“哎,要是我这脸这身高再配上你这身材,那可真是核武器了,绝对无敌,所向披靡!”
同样是十八岁的年纪,白雪职高期间唯一的好友、小镇女孩黎娜已经对人生有了更多的想法和计划。
她不满足于呆在小地方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她已经知道被困在同样命运里的男孩和t女孩,女孩拥有的机遇和可能性更多,尤其是漂亮女孩。
但白雪依旧是目光短浅、懵懵懂懂的样子,她从不去思考那些听上去很高深很遥远的问题。
那时的她也不太懂黎娜说的身体可以是资本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尤其是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会特别郑重地在工资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手里紧握着红色钞票,感觉特别幸福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