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娜有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明艳又大气,身高接近一米七,整个人小骨架非常瘦,像杂志上那些超级模特,从小就是学校里最光芒耀眼的女生。
她和白雪一样,有一头自然卷发。
白雪长相不出众,只是白净清秀,一头卷发也平淡无奇。
但黎娜的卷发却因为那张明艳的脸和豪爽泼辣的性格而风情万种。
黎娜果然没做多久,在进工厂差不多三个月后,她就辞职了。
因为第三个月她们的班次从长白班换成了长夜班,工作时间是每天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大家戏称这是用最廉价的青春熬最长的夜,妥妥地在磨损生命。
人美气傲的黎娜接受不了这样日夜颠倒的工作时间。
她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对白雪说:“老娘熬不起!”然后果断辞职,连毕业证都没回校拿,一个人去了上海。
“阿雪,我先去探个路,北上广都是大城市,北方太冷,南方太热,咱们就去上海吧,等我把地盘踩热了你就来。”
“娜娜,你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如果在那边过得不好,还是赶紧回来吧。”
黎娜的家在职高所在的长平镇上。
黎娜爸爸很多年前出了一场车祸,下半身瘫痪,常年坐在轮椅上,每天酗酒抽烟打两元小麻将,和年迈的老母亲靠着车祸赔款、低保户收入和残障人士补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黎娜年轻貌美的妈妈在车祸后去了沿海打工,再也没回来。
多年来,黎父自顾不暇,因为身体原因性格愈加古怪暴躁,常常一言不合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黎娜身上砸。
重男轻女的奶奶则从来都没喜欢过她这个孙女,并常年在她面前诅咒她离家不归的妈妈不得好死,总会有报应。
黎娜最开始非常怨恨自己的母亲,怨恨她狠心、不负责任,把自己留在这样一个家里。
后来,她在经年累月的委屈和怨懑中渐渐释怀,她觉得妈妈的离开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希望母亲已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且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个家就像个黑色漩涡,可怕、无望,看不到一丁点光亮。
两个自然卷女孩,一个早早失去至亲、独自长大,一个家庭破碎、形同虚设。
黎娜毅然决然地走掉,奔向远方,毫无眷恋。
当初进工厂时,她对白雪说:“我挣钱了,我再也不会回那个家。”
现在,她一个人奔向未知的旅途,狂热地执着于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兴奋地对白雪说:“我不想再过这种泥里打滚的生活,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雪帮她收拾行李,悄悄地把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塞进了她的背包。
黎娜刚去上海时,经常给白雪发照片,东方明珠、外滩、和平饭店、种满梧桐树的干净街道。
她劝白雪也去上海,上海很大很繁华,上海工作机会很多,还能认识天南地北各地来的朋友,生活多姿多彩,。
但白雪始终没有去。
她说:“我再等等,我再想想。”
她说:“娜娜,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想,她永远不会有独自一人踏上陌生旅途的勇气,也从来都没产生过要挣破命运枷锁的想法。
她的性格、她对未知和意外的恐惧,让她注定只能停留在新北厂区日复一日单调雷同的生活中。
后来,黎娜和她的联系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减少了,不同的境遇渐渐岔开了两个女孩儿的共同话题和人生轨迹。
黎娜的朋友圈偶尔会发几张美食美景和妆容漂亮的自拍,白雪默默点个赞。
她从这些精美的图片中猜测黎娜应该过得很好。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精力旺盛、恢复能力特别快。
白雪对班次轮调没太大感觉,她也不像黎娜那样,要睡美容觉,要保持皮肤柔嫩光泽,稍微有点黑眼圈就受不了,特别注重自己的外表。
对她来说,赚钱存钱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其他都不重要。
总之,公司怎么安排,她就心甘情愿怎么上,况且,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
像周围大多数人一样,白雪很快就适应了大夜班。
她甚至比以前更加勤奋,早来晚走、从不请假、从不抱怨,所有节假日都在工厂加班。
晨会时,小组长常常当着所有人夸她勤奋踏实,让大家以她为模范。
她的工资比以前多了近一半。
当然,她也很注重自己的健康,毕竟穷人是没有资格生病的,久坐下班后,她会找个空地好好拉伸筋骨、舒展身体。
她的开销很小,一日三餐都吃得很简单,食欲物欲都不强。
但每个月她会奖励自己一次,去甜品店买个精巧的小蛋糕,樱桃、草莓、葡萄、榛果、栗子……各种口味轮着来。
细腻绵密的奶油和芬芳甜腻的乳脂香气总能让她从心底里涌出强烈的幸福感,让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白雪觉得这样的日子,只要工厂不倒闭、不开除她、每月按时发工资,她可以做到地老天荒。
十八岁生日那天,白雪在一家琳琅满目的杂物店给自己选了支润唇膏和一支护手霜。
润唇膏是玫瑰味的,外壳浅粉色,特别温柔好看,她一眼就喜欢上了。
护手霜是大支装,味道是馥郁香甜的桂花味,因为工作,她的手越来越粗糙,人生第一次觉得护手霜成了每天都要用的必需品。
两样产品加起来三十六元,店里刚好做活动,满三十省十,省下来只需要二十六元。
她开销不大,工资一直攒着存在银行,这颇具意义的成年生日她其实完全可以给自己选个有品牌的、贵一点的礼物。
但她习惯了勤俭节约,习惯了把钱尽量多的存起来。
存起来干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存款让她觉得安心、踏实。
第10章
黎娜是个神奇的预言家,在她去上海一年后,白雪果然和一个同在工厂上班的男人谈恋爱了。
男人名叫高鹏,比她早进厂几年,一米七三的个子,中长发偏分,细长的额发常常会掉下来几根遮住左边眼睫。
说不上多帅,但五官干净硬朗,棱角分明。
高鹏有很多朋友,总是和一群人勾肩搭背的出现,你说我笑、你追我闹的,嘴里常常叼着一支烟,十句话里面必有五六句脏话,笑容灿烂、笑声放肆,人很瘦,但眼睛亮亮的。
有点邪有点痞,在一帮工人中特别显眼。
高鹏普通高中学历,有一对非常珍爱他的父母。
他自小便知道,如果自己能把学习搞好、考个好大学,如果大学毕业后能找个正经的、令人羡慕的工作,肯定会让年迈的父母无比欣慰和幸福。
所以他从小学习就很用功,非常努力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但不得不说学习这件事,需要的是持之以恒的付出和强大的毅力。
上高中后,他很快恋爱,还迷上了网络游戏,随后成绩一路下滑,拼尽全力最后也没能考上本科线。
专科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好几万。
高鹏上网了解了一下这类学校,感觉不像教书育人的地方,倒像是做生意的公司,连专业名字听着都不太靠谱。
他想着,即便三年后顺利读完毕了业,大概率也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能找的工作无非是地产中介、电话销售之类。
他没去,转身进了工厂,不愿浪费父母一点点挣来的辛苦钱去交那昂贵的学费,早早开始了工作,自己养活自己,还能给家里贴补点。
高鹏父母都是勤劳本分的农民,老来得子,心地朴实善良。
他们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县城打短工,有一半时间呆在老家种地,对教育啊学历啊工作啊什么的都不太懂。
但夫妻俩对高鹏很好,一直把孩子的事放在首位,儿子说要继续读书,就把存款都拿出来给他交学费。
儿子说没必要读了,他们也不勉强,继续存钱,等着儿子以后娶媳妇儿用。
高鹏在老家村子里就属于领头羊式的人物。
他长得高,身材瘦削,力量却不小,从小帮父母做各种体力活,性格特别外向,爱笑爱闹,天生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跟谁都能聊得起来。
他小时候带着一支队伍玩儿弹弓打麻雀,在竹林里捉蛇,长大后带着一帮男孩子逃课打架欺负老师恶作剧,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在厂里也是兄弟朋友一大帮,白班后,一群精力过t剩的人还喜欢去夜市美食街吃点烧烤,喝点小酒。
高鹏第二次在夜市看见白雪时就坐不住了。
他放下刚刚拿到嘴边的啤酒瓶,径直走过去将人拦住,拿出手机,一脸灿烂无害的笑:“美女,加个好友呗?”
那是个异常闷热的夏日夜晚。
白雪送给自己的每月甜品奖赏从小蛋糕变成了每周一次的冰粉,六元一份,西瓜、芒果、柠檬、爆珠、红豆各种味道,和蛋糕一样甜腻,但更便宜、更冰爽、更解暑。
她手里提着冰粉,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闪现的男人,又看了眼旁边烧烤摊上起哄的人,心里一阵紧张害怕,默默低头打开手机,递到了高鹏面前。
高鹏第一次见白雪独自从冷饮店走出来时,就莫名地觉得这个女人好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喝醉了。
因为这女的看起来跟他以往谈过的女朋友都不一样,穿着打扮简单朴素,脸上没一点儿妆容,一个人抿着小嘴安安静静地走在人群里……
不知道为什么,高鹏总觉得这人身体一直紧绷着,战战兢兢的,像只受伤的小鸟,生怕被人捉到似的。
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嘛,他多看了两眼,也就忘了。
没想到过了十多天,他又看见她一个人来买冰粉,并且他又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确实看着挺舒服的。
这回高鹏坐不住了。
他向来是直接大胆的人,男女之间,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么些事,感觉对了就去追,感觉没了就分开。
他不想费心思去弯弯绕绕地试探猜测。
他喜欢直接明了说出想法,追得到,说明自己有魅力有本事,追不到,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在迅速交换了名字、年龄、单身与否后,他很快把白雪约了出来。
商场负一楼的豪客来牛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