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 亲眼看着那批新床品、保暖内衣、护手霜和成箱成箱的卫生用品,被一件件搬进储物间。
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抱着一大袋物资,从她面前经过时, 没忍住停了一下,小声问她:
“林老师, 这些以后……还会有吗?”
林知夏看着她,点了点头:“会。”
女孩眼睛一亮,像怕自己听错:“真的?”
“真的。”林知夏说,“只要你们继续往前走,它就不会停。”
那女孩抱紧怀里的袋子, 重重点了点头。
她跑远以后, 林知夏站在原地, 望着她背影看了很久,胸口那块地方软软的, 也暖暖的。
傍晚时分,学校慢慢安静下来。
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粉色,连远处的山都被夕光描出柔和的轮廓。
林知夏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不算大的铁盒。
铁盒边角有点旧, 表面是浅绿色的, 像很多年前常见的那种文具盒, 盖子上还印着一朵已经有些褪色的小花。
沈砚舟站在楼下等她,抬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林知夏没立刻回答,只是朝他偏了下头:“你跟我来。”
她带着他,从操场边绕过去,走到教学楼后面那片空地。
那里原本有一小块被翻过的土,旁边放着一把铁锹、一桶水,还有一株半人高的桂花树苗。
树苗是金桂,叶片碧绿,根部还裹着湿润的泥,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刻,被人真正栽进土里。
山里的风很轻,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沈砚舟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向她:“你让人准备的?”
“嗯。”林知夏走过去,蹲下身,手轻轻扶住树苗的枝干,“昨天下午让周校长帮我找的。”
“为什么是桂花?”
林知夏顿了一下。晚霞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清秀的轮廓染得更温柔了几分,她低头看着那棵树,声音也很轻:
“因为桂花树活得久。”
“它不算特别娇贵,只要土还行,水够,慢慢长,就能活很多年。”
她停了停,指腹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像在碰什么很郑重的东西。
“而且它开花的时候,香味会传很远。”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桂花很像一种……不会大声说话的希望。”
沈砚舟站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没有打断。
林知夏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女生宿舍和教学楼,眼底有一点很安静、也很亮的光。
“这棵树种在这里,以后这些女孩每天经过的时候都能看见。”
“她们会看见它发芽、长高、长枝叶,秋天开花。会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今天种下明天就能结果,但只要它一直在,就说明希望也一直在。”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能赢一次、赢很多次,一直赢很重要。”
“现在才慢慢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赢’,而是你有没有把一点点好的东西留下来。”
“让它能长,能传,能轮到下一个人手里。”
风吹过来,树叶发出很轻的响声。
沈砚舟看着她,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林知夏,比他见过她的任何时候都更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拥有那种站在发布会台上或者工作时,锋利耀眼的强势气质。
而是因为她真的在把自己淋过的雨,一点点变成别人的伞。
这比任何胜利都更有力量。
——
林知夏把那只浅绿色铁盒放到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张纸。
有大有小,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有的是印着卡通图案的便签,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像写的人落笔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这些是……”
“她们写的。”林知夏说,“我今天让周校长帮我问了一下,想不想写一张纸条,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低声念出来:
“十年后,我想当医生,回来给村里人看病。希望那时候奶奶身体还好,妈妈不要再总是腰疼。”
她念完,指尖顿了一下,又拿起第二张。
“十年后,我想当高中老师。我也想教女孩,因为我知道有人愿意拉我一把是什么感觉。”
第三张更短,字也有点圆圆的,明显是年纪更小的孩子写的:
“十年后我想看海。很大很蓝的海。因为我还没有见过海是什么样子。”
林知夏念到这里,声音轻轻停住了。
山里的傍晚很静,只能听见远处晚自习前零碎的人声,以及风吹过枝头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些纸条,眼神一点点变软。
“她们写的时候,一个个都特别认真。”她说,“有个小姑娘本来不会写‘整形外科’,还专门跑去问了生物老师怎么写,因为她说她想以后学医,帮村里的婶婶治烧伤。”
“还有个女孩,犹豫了好久,最后写的是——‘十年后,希望我还能继续读书,没有回家带弟弟。’”
林知夏说完,呼吸轻了一下。
那种情绪很复杂,不全是酸,也不全是疼,而是一种更沉、更长久的东西。
因为这些愿望里,没有一句是轻飘飘的童话。
它们都太真了。真到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们正在跟什么拔河。
她蹲下来,把那些纸条一张张重新放回铁盒里,动作慢而认真:
“我想把它们埋在这里。等以后这棵树长大了,也许有一天,她们真的会有人回来,把盒子挖出来。”
“到那个时候,她们会知道——原来十年前,她们已经给过自己答案,并且实现梦想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高大的身影忽然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长裤,深色衬衫,袖口挽着,和这片山地、学校、泥土其实仍然有些格格不入。
可他蹲下来的那一刻,那种距离感却一下子消失了很多。
他伸手,替她把铁盒盖好,低声问:“能给我一张纸吗?”
林知夏怔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也要写?”
“嗯。”
她没多问,只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又把笔递给他。
沈砚舟接过来,垂眸在膝上写。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修长,握笔的时候依旧带着那种冷静克制的力量感。夕阳从侧面落下来,把他利落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很深。
林知夏一开始还想偷看,可他写的时候,很自然地把纸页往自己那边偏了偏。明显是不想让她看见。
她忍不住皱了下鼻尖:“你还防着我?”
沈砚舟一边写,一边低低回了一句:“不是防。”
“是等以后你自己发现。”
林知夏被他这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耳根却又有一点发热。
过了一会儿,他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铁盒最底下。
“写了什么?”她还是没忍住问。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很浅的笑意,却什么都没说:“秘密。”
林知夏轻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其实她已经隐约猜到了,那张纸一定和她有关。
而这种“知道和自己有关、却偏偏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的感觉,比直接看到内容更让她觉得心口发痒。
——
两个人一起把树种下去。
泥土有些湿,铁锹插进去的时候带起一点新翻出来的土腥气,反而让这傍晚更显得真实。
林知夏蹲着扶树,沈砚舟负责填土。
他明显不太熟练,动作却很认真,衬衫袖口沾了泥,手背也蹭上了一点泥,看起来莫名有种很罕见的狼狈感。
林知夏看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砚舟抬眼:“笑什么?”
“没什么。”她唇角还弯着,“就是忽然觉得,沈总这样……挺新鲜的。”
“哪样?”
“像真的下过地。”她故意说。
沈砚舟看着她,轻轻挑了一下眉,下一秒,竟然抬手用沾了点泥的指尖,指腹在她脸颊边蹭了一下,动作很快,也很轻。
林知夏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下意识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点泥印。
“沈砚舟!”
“嗯。”他面不改色,语气还很淡,“这样比较公平。”
林知夏瞪着他,眼睛却亮得厉害,像被他这一下弄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