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过太多这样的自己。
初来江州时,拿着不高的工资,小心翼翼地计算房租和通勤时间,生怕一个决定走错,就撑不下去,只能灰头土脸的离开。
“我知道几家中介。”她想了想说,“我以前住的那套,也是他们帮我找的,还算靠谱。”
她没有多想,就把联系方式发给了赵晓棠。
甚至连自己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周边环境怎么样,也顺带说了几句。
“真的太谢谢你了!”赵晓棠眼睛亮得不像是装出来的,“我刚来,认识的人不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神情老实,看起来朴素又无害。
林知夏笑了笑:“没事,咱们都是打工人,互相帮一下。”
不远处,正对她工位的经理办公桌,周明远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却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林知夏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忽然有了种久违的轻松感。
因为沈砚舟今天没有给她布置任何额外的工作,也没有临时叫她留下来加班,这倒反倒给了她一些生活上自由安排的时间。
她站在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言:【下班了?咱俩要不要老地方见?】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怔了一秒,回了个【好】。
所谓的老地方,是她和陆言常去的一家馄饨店,在老城区,门脸不大,招牌的灯管有一截接触不良,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却开了很多年。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店里仍然是那样,几张旧木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空气里全是热汤和紫菜虾米的味道。
刚坐下,老板就熟门熟路地招呼:“还是老样子?”
陆言笑着点头:“两碗。”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还在冒着热气。
林知夏低头搅了一下汤,白雾轻轻升起,模糊了视线。
“你还记得吗,”陆言忽然开口,“我们高中那会儿,几乎天天来这家。”
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哪是因为这馄饨多好吃。”陆言笑得有点无奈,“明明我那时候最不爱吃紫菜虾米,可硬生生被你拉着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调侃:“谁让这是沈砚舟放学的必经之路呢。”
林知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言继续说:“我那时候天天陪你坐在这儿,假装聊天,假装写作业,其实就是等他从门口经过。”
“有时候他看都不看一眼,有时候和同学说着话走过去,瞟一眼这,你就能开心一整晚。”
她抬头看向林知夏,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谁能想到啊,你现在竟然真的嫁给沈砚舟了。”
林知夏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很快消失了。
“你也知道的。”她语气很轻,“我们只是协议婚姻。”
陆言愣了一下:“可是你们不是已经同居了吗?”
“都同居了,感情总该有点进展吧?”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热汤,慢慢喝下去,汤很烫,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可她心里却有点空。
陆言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声音低了下来:“……是不是没你想的那么顺?”
林知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言叹了口气,想了想,又忽然笑起来:“那我给你出个主意。”
她指了指面前的馄饨:“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沈砚舟那种人,理智得要命,情绪不外露,说不定最容易被这种记忆点打中。”
“你给他做一碗这个呗。”她眨了下眼,“唤起青春记忆,说不定比什么浪漫都管用。”
林知夏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汤,可那句话,却在她心里悄悄落了地。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夏桃发来的短信。
哪怕微信上她已经屏蔽了她的一切消息,她还是有各种办法找到她:
【知夏,家里水管坏了,修一下要几千。你弟下学期还要交学费,我也不想麻烦你,可是真没办法,你现在条件好了……】
林知夏的指尖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看完那条消息,也没有回。
陆言没有注意到,只是低头继续吃馄饨,热气腾腾的小店里,人声嘈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冷白的光线落在地面上,显得格外安静。
林知夏换好鞋,把包放下,站在原地停了一秒,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连脚步声,都显得有点多余。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拿起外套,下楼去了附近的高级超市。
她在速冻区站了很久,最后却没有买成品,而是转去生鲜区,买了猪肉、紫菜、虾皮,还有一小把葱。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复想起陆言的话——“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
她其实不太擅长这种事,从前暗恋的时候,她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不被看见的。不张扬,不越界,不给人压力。
现在忽然要把这种心思,摆到明面上,她反而有点手足无措。
厨房的灯亮起来,她把食材一样样摆好,动作很轻。切肉、剁馅、调味,所有步骤都很熟练。
父亲去世后,她从只会等吃的人,变成了做菜的人,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会主动去帮母亲承担那一份辛苦。
因此,厨艺也成了她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之一。
肉馅在碗里被搅得细腻,她没有放太多调料,只加了一点点盐和香油,没有葱姜蒜。
她知道沈砚舟不喜欢。
馄饨包得很快,一个个整齐地码在案板上,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把馄饨下锅,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平时这个时间,他应当已经下班了,在回来的路上。她关小火,让汤慢慢滚着。不急,可以等。
八点。
馄饨已经熟了,她却没有盛出来,只是把火关掉,让锅盖虚虚地盖着。
九点半,客厅依旧安静。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别墅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整齐而冷静,这里仍然不像她住过的那些地方,总令她有种不真实感。
十点半。
她又去厨房,把汤重新热了一下。只是站在灶台前,盯着那滚烫,缓缓滚起来的时候。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在等一顿精心做的饭被沈砚舟吃掉。
她只是在等一个回应。一个,哪怕很轻的,来自于他的回应。
江州商界俱乐部的包厢设在顶层。
厚重的实木门合上,外面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低沉克制的谈笑声。
沈砚舟坐在主位一侧,西装笔挺,袖扣在灯下折出冷淡的光。
他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随意地握着酒杯,杯中的威士忌颜色很深,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有人目光一转,忽然看见了坐在他身侧,妆容精致的许清禾。
“诶?”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不是当年市一中的校花许大美女吗?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漂亮。你现在跟着沈总在沈氏集团干?”
包厢里短暂地静了一秒。
许清禾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明媚大方的笑容来,恰到好处。却也不会过分张扬:“从国外回来就进了,还得多谢砚舟提携。”
她心里那点被点名的小骄傲很快浮上来,特意没有跟着别人再叫沈总,反而叫了他的名字。
然后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看了沈砚舟一眼。
沈砚舟的神情却一如既往地淡,眉眼收得很紧,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只是抬手,与对面的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酒液相触,声音清脆。
她唇角的弧度淡了,转头看他时,视线却触及他眼下一小片颜色很淡的青黑。
于是许清禾凑近,向他轻声问出了口:“砚舟,你昨晚没睡好?”
她问得很自然。
沈砚舟低头抿了一口酒,喉结微微滚动:“嗯。”
只应了一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情绪。
许清禾却已经在心里替他补全了理由——项目、谈判、股权、董事会……她太熟悉这些了。
她很清楚,像他这样与他父亲老沈总如出一辙,事业心极强的人,熬夜从来都只会是为了公司。
于是她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合作上。
生意继续推进,条款、让步、试探,一句句抛出来,又被不动声色地接住。
沈砚舟回应得始终精准冷静,将一切合作项目都不动声色的谈得极稳妥。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目光短暂地掠过了包厢那面墙上,挂着的古典座钟几秒,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可杯中的威士忌,依旧没有再被碰过。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别墅的灯应该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