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尾声继续, 节奏平稳, 秩序未乱, 结束得甚至比预期还要早。
沈砚舟合上文件,起身离席,没有多余停留。
林知夏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被下属们簇拥着走向电梯,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他的风格。
他这种人,从来不会因为细微的不公,而打断正在运转的体系。
更不会为了某一个人,提前介入尚未失控的局面。
在他眼里——只要流程还在走,就没有出手的必要。
她低下头,把剩下来的文件按顺序收好,心里没有不甘,也没有委屈。
傍晚的行政区,灯一盏盏亮起来。
整层楼的嘈杂慢慢收束,键盘声变成零星的敲击,打印机吐纸的“哒哒”也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夏把最后一份流程表发出去,合上电脑时,手腕微微酸。
她以为自己今天能安稳结束,可赵晓棠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林知夏工位旁,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像是怕打扰她,声音放得很轻:“林姐……你现在方便吗?”
林知夏抬眼。
赵晓棠的眼睛有点红,睫毛湿润,鼻尖也泛着一点点可怜的红色,像是刚被什么吓到过,又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她今天没怎么化妆,脸色显得更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弱。
“怎么了?”林知夏下意识问。
赵晓棠抿了抿唇,似乎纠结了几秒,才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周副总……让我晚上去陪客户吃个饭。”
林知夏眉心轻轻一皱:“你一个新人,为什么要你去?”
“我也不知道。”赵晓棠低下头,指尖紧紧捏着杯壁,“他说是行政部要配合一下,客户临时加了人,又说……让我去见见世面。”
她顿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声音更低:“可我有点害怕……。”
林知夏胸口微微沉下去。
“你不去。”林知夏语气直接,“你跟周明远说不去。”
赵晓棠急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敢……林姐,我真的不敢。他说我才刚转正,机会很难得,让我懂事一点。”
她抬起头看林知夏,眼里像抓住救命稻草:“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你就坐一会儿,吃个饭,我们很快就走。你在的话,他们……他们应该不敢太过分。”
她说到最后,声音发抖,像是压着恐惧。
林知夏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理智告诉自己不对劲,周明远不可能无缘无故让赵晓棠去见世面,更不会希望她带人过去。
可赵晓棠这副样子太像曾经的自己——一个人在大城市里,什么都不懂,靠着一点点善意撑着活下去。
林知夏还是点了头:“地址发我。吃完饭就走,别喝酒。”
赵晓棠眼睛瞬间亮了,像真的松了一口气:“好!谢谢林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她低头飞快发了个定位,又补了一句:“就在公司附近,很近的。”
林知夏看了一眼地址——一家会所式的餐厅,包厢制,离公司步行十几分钟。
“走吧。”她拿起包,站起身。
赵晓棠立刻跟上,脚步轻快了些,像终于有了靠山。
她们一路走下楼,出了大厦,夜风带着一点湿冷。赵晓棠边走边说周明远如何照顾新人,如何给机会,语气里努力装出感激,却又藏不住那点被迫的恐惧。
林知夏没有打断,只是越听越觉得胸口发闷。
——
会所走廊很长,地毯厚得能把所有声响吞掉大半,服务生带着她们往里走,推开一扇木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周明远在靠里侧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见她们进来,笑得很热络:“晓棠来了?来来来,坐。”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林知夏身上,停了一瞬,笑意却更加深了:“林助理也来了?这可真是给我面子。”
林知夏心里一沉。
她看向赵晓棠——赵晓棠怯怯地躲到她身后半步,小声解释:“林姐,我怕他们……所以才想你陪我。”
桌上摆了好几瓶酒,杯子已经满了,酒香混着烟味,闷得人不舒服。
另外几个男人,衬衫领口松着,手腕上是粗金表,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目光扫过人时带着明显的黏腻。
她很清楚,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所谓公司合作方的人。
“哟,这就是周总说的行政部那位啊?”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林知夏,语气带笑,“长得挺白啊、能力也强,能让周总下不来台啊。”
听到这句话,她心中颤了一下,上次会议上的事,周明远竟然还一直记得,一个猜测逐渐在脑海里成了形。
“白归白,漂亮归漂亮,就是看着太规矩了。”另一个接腔,“规矩好,规矩才好调教——”
话没说完,包厢里一阵哄笑。
林知夏指尖瞬间发冷,她维持着礼貌,声音尽量平稳:“我陪同事来,吃完就走。赵晓棠是新人,不太能喝酒。”
“新人不喝怎么行?”周明远把一杯酒推到赵晓棠面前,语气像在照顾她,“这都是客户,敬一杯,图个好开口。”
赵晓棠的手指抖了一下,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压低声音:“你别喝。”
周明远像没听见,转而把另一杯酒推到林知夏面前:“林助理,你也别太端着,今天咱们都是自己人,给个面子。”
“我不喝。”林知夏把杯子推回去,“我酒量差。”
其中一个男人笑着站起来,绕到她身侧,酒气差点扑到她身上:“酒量差没关系,差才好玩嘛。”
林知夏下意识后退半步,肩胛骨抵到椅背,心跳开始加快。
她的视线扫过门口——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居然站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像司机又像保镖,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堵着门。
这不是饭局。
这是局。
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猛地转头看向赵晓棠,赵晓棠却垂着眼,像被吓到一样,手指捏着杯子,指节发白,却一句话也不说。
那一瞬间,林知夏心口像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戳——“周明远。”她开口,声音低而冷,“你什么意思?”
周明远笑意没变,语气依旧温和:“别这么敏感。客户喜欢你这种懂事的。你也别让大家难做。”
“懂事?”林知夏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温度,“我懂事的方式不是陪酒。”
包厢里的男人们更兴奋了。
“哎哟,脾气不小。”
“周总,这种小姑娘就得灌两杯,嘴硬归嘴硬,喝了就软了。”
有人把酒直接递到她面前:“来,喝了,大家就当交个朋友。”
“喝一杯。”周明远把杯子再推近一点,指了指一旁瑟缩的赵晓棠,语气变得不容拒绝,“你不喝,她就得喝,你这么聪明,别逼我把场面弄难看。”
赵晓棠看着她,发白的指尖攥紧她衣袖,泪水几乎泫然欲滴:“林姐,我不会喝酒的……”
这个眼神刺疼了她。
于是她指尖发抖,拿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胃立刻抽紧,眼前浮起一层薄雾,度数比她想象中还要高。
“这才对。”有人笑,“第二杯。”
杯子很快又满了,林知夏还没缓过来,下一杯就被塞进手里:“来,小美女,别装矜持。”
她伸手推开,指尖却开始发颤,发软,酒精上来得太快,她的脸很快热起来,耳朵嗡嗡作响,视线变晃。
她强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却忽然一软,整个人差点跌下去。
她扶住桌沿,指尖发冷,却转头用力抓住了赵晓棠的手,声音发哑:“晓棠……我们闯出去!”
赵晓棠终于抬起头,眼里像有泪,又像有惊慌,可她看着林知夏的手,停了一秒。
那一秒,像一整个世界那么长。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林姐,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把自己的手臂从林知夏指尖里抽出去,动作很快,快得像逃命。
门推开,她却没有被阻挡任何,很顺利就走了出去,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林知夏怔住了,看着赵晓棠背影,胸口那点支撑着她的东西,像被人当场抽走。
在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她才是被钓上来的那条鱼。
她被背叛了,而且被甩下了。
包厢里瞬间更热闹。
“哎呀,你的朋友都走了,那就更好办了。”
周明远靠近她,着重强调了朋友两个字,似乎在故意讽刺她一般,肥厚的手,则伸过来想碰她的手腕:“别怕啊,我们送你回去。”
“滚开——别碰我!你们这是犯法!”林知夏猛地往后缩,椅子在地毯上拖出一声闷响。
她想伸手去够手机,找机会报警,却发现手机被挤到桌角外侧,离她很远。
她想喊服务生,可门口的人死死站着。
她想起身走,却根本站不起来,酒精把她的力气抽走了,只剩下恐惧在骨头里发冷。
就在这时——走廊外,一道脚步声经过。
沈砚舟的私人特助陈牧,刚从隔壁包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这是行政体系和外部合作方的临时协调酒局,他不需要进包厢,只是来确认流程是否结束。
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视线却在不远处停了一下。
旁边包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色的灯光,还有断断续续的笑声。
原本不该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