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清。”蒋妤老实回答,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肯定是骂我的话!不然你心虚什么?你当时到底说什么了?”
蒋聿嗤笑一声,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朝她伸过去。
蒋妤以为他要打她,条件反射往后缩,却只见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头顶上方微微顿了片刻,最后轻轻向下捏住她耳垂。
柔软的,温热的,她忍不住偏了偏头,而他的手也跟着一转,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摩挲。
“喂。”蒋妤缩了缩肩膀,“你摸什么呢?”
“没什么。”蒋聿懒散道,“我想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被水泡坏了。”
“你——”
“我忘了。”轻描淡写。
“忘了?”蒋妤音调拔高,“怎么可能!就前天的事,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你是不是骂我‘猪脑子’了?还是骂我‘扫把星’?蒋聿,你敢做不敢当?”
他懒得跟她争辩,只道:“你想听什么,我现说给你听?”
“我不要你现说!”她气鼓鼓,高高地翘起嘴巴,“我就要知道你当时说了什么!”
“真想听我说?”蒋聿撑起一只手臂,胳膊肘斜撑在大腿上,侧头看她。
她点头。
“我说——”他顿了顿,不疾不徐道,“你活该。让你不穿潜水衣,让你乱扔电话,让你作。”
“疼死你活该,吓死你活该。”
“……差点没命了也活该。”最后半句声音很轻。
“蒋聿!”
小姑娘龇牙咧嘴地扑过来,蒋聿轻松制住她。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顺着她光裸的小腿往上,滑到她膝窝,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他垂眸,在她额头轻轻啄吻。
“我说,我错了。”
吻停住,蒋妤微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轻、这么温柔。
蒋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喏喏地问:“哪儿错了?”
“哪儿都错了。”蒋聿低声道,“没检查清楚装备,是我的错;没能提前了解天气,带你去潜水,是我的错;没有逼你穿潜水衣再下水,是我的错;没有第一时间抓住你,让你被洋流冲走,我也有错。”
“我不该那么大意。”
“我以为天气好,我以为水域我很熟悉,我以为一切都没问题。”
蒋妤:“......”
蒋妤:“你突然这样,我有点接受不了。”
两人都不习惯这种温情脉脉的氛围,他说完似乎也觉得尴尬,侧身给人倒了杯温水:“我还说,保佑我别死,不然你会害怕。”
“虽然后来又觉得,你这人向来没心没肺,我死了你说不定还要庆祝。”
她却忍不住想,生死关头,他想的是怕她会难过,会害怕,而不是被她拖累?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自大、傲慢、自以为是,他比谁都知道所谓的付出其实无足轻重。可当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措辞都成了无话可说。
她心跳得有些快,捧着水杯抿着唇想了又想,开口之前,病房门先开了。
斯文而温凉的声音传来:“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第87章
杨骁。
他逆光站在门口,臂弯里搭一件西装外套,身上是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到手肘,露出一串细小的泰文刺青。
蒋聿坐在床沿,手还搭在蒋妤腰上,姿势暧昧得要命。
蒋妤心里“咯噔”一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好日子?黄道吉日?他怎么会来?她为什么还没死?她没死在海底真是好可惜。
蒋聿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给蒋妤掖了掖被角,冷冷一笑:“看来杨老板不仅生意做得广,连医院的门禁系统都管得到,真是手眼通天。”
杨骁闲闲迈步过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床边椅子,泰然自若地落座:“听说蒋小姐身体不适,恰好我在附近办事,便顺路过来探望一下。毕竟在我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于情于理也算半个自己人。”
蒋妤被两人夹在中间,心惊胆战。
自己人?哪种自己人?是在葡京明珠当助理被扣薪水十三万的“自己人”,还是在曼谷光荣成了他“金色娜迦”项目股份代持人的“自己人”?
她简直快吓死了。
上月在曼谷事急从权,杨骁应当还没来得及跟蒋聿透露一二。但如今对方显然专程而来,她生怕杨骁这张嘴里不经意间蹦出“金色娜迦”、“颂猜将军”、“股份”之类的词。蒋聿虽说怀疑,但他那简单的脑子大概还不知道她搅进了什么浑水里。要是知道,恐怕不是刮肉这么简单,是会直接把她剥皮抽筋。
她偷偷拿余光去看杨骁,对方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有蒋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几秒内,他们俩明明谁都没说话,视线里却刀光剑影。
“自己人?”蒋聿轻嗤,“杨老板不觉得可笑吗?”
杨骁垂着眼,礼貌地跟蒋妤打招呼:“蒋小姐精神看起来不错。”
“杨先生客气。”蒋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说,“一点小意外,不劳您挂心。”
“杨老板这么有空,我真该备一桌好菜招待你。”蒋聿道,“不过杨老板财大气粗,我的招待恐怕入不了你的眼,就不自取其辱了。”
杨骁口吻从容:“蒋少不必客气,只是闲话家常,吃什么无所谓,有酒就好。”
蒋聿笑了:“杨老板真是海量。”
杨骁也笑,目光在蒋聿脸上停了停:“能一醉方休的机会不多。我总想着,好歹应该多相处一阵子。”
蒋妤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蒋聿却丝毫不在意。他懒洋洋靠回床头,双臂环胸,将蒋妤挤得往边上挪了一小点:“恐怕今天没酒招待你。医生说病人要静养,杨老板听不听得懂?”
逐客令下得明晃晃,杨骁却无视蒋聿暴风雨般的语气,只悠闲将视线转向蒋妤,墨眸深邃:“蒋小姐觉得呢?”
蒋妤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她谁也得罪不起,只能装傻充愣,挂上甜美无害的微笑:“杨先生,阿哥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我。我刚好,刚好确实有点累。”
言下之意就是您老人家出门左转不送。
杨骁神色如常,仿佛听不懂暗示。他慢条斯理从果篮取了个橘子剥了,其中一瓣递到她面前,温声说:“那就不打扰太久。尝尝,泰国产的蜜橘,很甜。”
蒋妤求救似的看向蒋聿,后者却像尊雕塑,冷着脸一言不发。她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橘子,正要往嘴里送,手腕忽然被扣住。
“杨老板真是费心了,还亲自剥橘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我蒋家请来的贴身护工。”
蒋聿从她手心将橘子摘过来,随手扔进床头的垃圾桶,轻描淡写说,“不过我家妤妤嘴挑,不爱吃外人递的东西,怕不干净。”
蒋妤快被突如其来的瘟神和修罗场刺激疯了,只想他们
赶紧走。
她重新从果篮摸了个橘子,狗腿地拉着蒋聿手臂,尽量把语气放得娇软:“阿哥,你累不累?我给你剥橘子好不好?”
蒋聿却没看她,沉着脸慢慢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杨骁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了些:“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只是看蒋小姐面色有些少了血色,想着补充些维他命总归是好的。既然蒋少这么体贴,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袖扣:“说来,最近澳门那边金珊瑚重新装修,过阵子有个开业酒会,我正愁没什么像样的女伴。本还想问问蒋小姐有没有兴趣赏光,既然身体不适,那就算了。”
蒋妤瞠目结舌,惊得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又是在暗示什么?是在提醒她“金色娜迦”的事?还是在试探蒋聿的反应?她不敢深想,心跳几乎停跳。
她是真吓到了。
比见鬼还吓人。
“是么。”蒋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杨老板的场子,自然是美女如云。还需要特地来港请女伴?我倒不知道她还有让杨老板都高看一眼的本事。我还以为,她在杨老板那里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算不清账的蠢货。”
“话不能这么说,蒋少。”杨骁说,“蒋小姐是个很有灵气的年轻人,之前在我那里帮忙,学东西很快,也很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工作时间不长,但我们合作得相当愉快。”
果然,蒋聿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蒋妤手抖得厉害,橘子从手心滑落,骨碌碌滚了出去。
杨骁瞥了眼地上橘子,又看看她煞白的脸色,唇角微勾。他弯腰将橘子捡起来,拍了拍灰,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有潜力的新人总是需要一些机会去历练。再说,毕竟蒋小姐也算熟门熟路,总比找些不相干的人要放心。”
蒋聿冷声:“原来杨老板也知道‘放心’二字怎么写。我还以为杨老板做生意向来只讲利益,不讲人情。”
他站起身,向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臂。
一个桀骜不驯,匪气外露;一个温文尔雅,笑里藏刀。无形的电光火石噼啪作响。
“讲利益,也要看是对谁。有时候人情比利益更重要。蒋少驰骋港岛多年,想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杨骁话锋一转,笑意加深,“澳门的事,多谢蒋少高抬贵手。上次在曼谷没机会招待,改天有空,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就当是我给蒋少赔罪。”
蒋聿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眼神锋利,语气带着冷笑:“杨老板抬举我了。我可不敢‘高抬贵手’,在杨老板面前我算什么东西?还不是杨老板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蒋少这话就言重了。我对蒋少向来都是真心实意,蒋少应该心知肚明。”杨骁眼眸微眯,“不过既然是赔罪,那就该拿出诚意。蒋少放心,改天一定亲自登门,好好给您赔罪。”
两人客套,说的却都不是人话。蒋妤怕他们再说下去,会谈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东西来,急忙开口打断:“我头疼......”
两人瞥她一眼,谁也没动。
千钧一发之际,病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我操!不是吧!这破医院的便利店连个万宝路双爆都没有?聿哥你什么毛病非要抽这个——”
来人骂骂咧咧地进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屋里这气氛怎么跟捉奸现场似的?
魏书文看看一脸阴沉的蒋聿,又看看笑得春风和煦的杨骁,最后把目光投向床上缩成一团、抖得像片风中落叶的蒋妤,识趣地闭上了嘴。
“咳。”他讪笑道,“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叙旧了?要不,我先出去?”
蒋妤欲哭无泪:“不用,你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