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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妤回想了下,某次画展她确实怼过记者,因为对方问她“你觉得你的作品配得上这个展览吗”,她回“你觉得你的问题配得上你的职业吗”。
“嗡——”
新未读消息。
蒋妤还以为控制狂又查岗了,漫不经心地切出BBS,下滑一看,却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账户记得发我邮箱。另,这周六晚八点,老地方见。有些新细节需要当面谈。】
蒋妤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缓缓勾起。她飞快地回复去一个
【OK】的手势表情,然后顺手删除了短信,将手机反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褥上。
收拾东西是个枯燥的力气活。
尤其是当师兄被蒋聿吓跑之后,所有的玩偶、限量版球鞋高跟鞋裙子一副和一整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都得她亲力亲为。
好在钞能力虽然不能帮她整理内务,但能帮她解决一部分问题——比如发帖微偿求助好心学长学姐,她的宿舍很快又热闹起来。
等那一堆箱子终于空了,窗外的天色也将将暗下来。蒋妤走到窗边看了看,起风了,宿舍楼前的落羽杉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日子过得比预想中还要顺遂。
大概是老天爷看她前段时间遭了太多罪,终于肯赏几分薄面。账户的事办得很顺利。她找了去年玩车认识的中间人,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个空壳公司,层层套娃,最后才把海外账户挂在公司名下。手续费花了不少,但胜在隐蔽,除非蒋聿闲得蛋疼去查国际洗钱链条,否则绝对发现不了这笔钱最终流进了她的口袋。
金色娜迦的第一期分红比杨骁承诺的时间足足早了一个月。
马不停蹄转给颂猜后,手机屏幕上还剩下一长串令人身心愉悦的零。蒋妤窝在全景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手边是刚醒好的勃艮第红酒。
她没敢多动这笔钱,只转了一小笔到林佳慧的户头上。
林佳慧早出了院,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除了走路时右腿会有些微的跛。车祸没带走她的命,也没带走她令人窒息的爱恨。她退了公租房,在深圳买了套小两居,常常会给蒋妤发一些“今天煲了汤”、“天气转凉多穿衣”之类的短信。
蒋妤很少回复。
处理完这一堆事,她终于有心情出去逛逛。
百万大道,中大的心脏此刻正被人潮淹没。
“同学,看看剧社吗?今年大戏是《暗恋桃花源》!”
“靓女,有无兴趣参加辩论队?我们缺一个像你这样思维敏捷的,还能认识很多优秀的师兄师姐哦!”
“学妹,这里是天文社,今晚有观星活动,要不要来?”
新学期伊始,学长学姐组队招新,很多社团都趁此机会抢人。蒋妤看了一会儿,实在被层出不穷的口号和宣传单折腾得眼花缭乱,正想随便找个社团进去喝口茶歇歇脚,却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
“嘿!Nicole!”中气十足的年轻男声。
第94章
蒋妤回头,视撞进一张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脸,向上就是一头乱糟糟顶在头上的自来卷。
好一只咧着嘴晒太阳的金毛寻回犬。
“杨?”蒋妤有些意外,迅速调整表情,惊喜又得体的笑道,“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杨子砚,杨骁从泰国来的堂弟。暑假时有过两次交道,这家伙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
“暂时不回啦。”杨子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骁哥让我留在这边,他说CUHK的法律系不错。”
“是挺巧的。”蒋妤笑着说,“之前听你说想去朱拉隆功,我还以为......”
杨子砚说:“本来是想的,但我家里人觉得还是多出来见见世面好。再说骁哥说东南亚那边最近太乱,让我先在这边念两年,等局势稳定了再说。反正法律哪儿都能学,对吧。”
蒋妤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沿着百万大道慢悠悠地往前走,杨子砚他乡遇故知,嘴一张就收不住。
“姐姐,你决定好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还没,正在看。”蒋妤笑盈盈地应着,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杯冰镇柠檬茶。
“千万别去极限运动社!”他吐槽,“听学长说新上任的社长是个神经病富二代,刚上台就定一堆莫名其妙的规矩。什么入社必须先签生死状,装备必须用指定品牌,连身高体重都要卡,现在搞得天怒人怨,好多老社员都退了。”
蒋妤听得眼皮一跳。
这作风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她笑笑:“听起来挺有个性。年轻人嘛,总得有点追求。”
杨子砚:“还有那个徒步社,抠的要死。为了省几千块钱的经费宁可让大家在户外风餐露宿两天一夜也不肯租个像样的营地。昨晚有个新生在群里哭诉,说半夜被野猪拱醒了。”
“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登山社看看。我听说他们打算在大帽山山顶搞篝火晚会,还准备了烧烤......”
蒋妤嗯嗯地回。
她对别人吃苦耐劳的故事没兴趣,对烧烤不那么感兴趣,对野猪拱帐篷也没兴趣,她只关心这太阳什么时候下山,以及这小子到底要把她引到哪去。
两人顺着树荫往新亚书院的方向走。
“曼谷那边雨季过了吗?”蒋妤状似无意地提起,吸管搅动着杯底的柠檬片,“上次听你哥提了一嘴,说最近查得严,生意不太好做。”
杨子砚不疑有他:“雨季早过了,现在白天热晚上凉,偶尔还得穿个外套。生意?骁哥最近挺忙的,澳门泰国两头跑。”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他抓了抓头发,“他们说没事别问,问多了骁哥会生气。”
“他脾气这么臭?”
“还行吧。”杨子砚说,“就是有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你是没见着他在家里的样儿。我家有条见谁咬谁的罗威纳,我都不敢随便摸,结果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在澳门有过一月工作经验的蒋妤对此深感认同。
他嘿嘿一笑,又说:“但我挺崇拜他的。虽然家里长辈总说他不够体面,但我看就是嫉妒。骁哥的项目要是换了我爸去谈,估计连那边的门都敲不开。”
“我要是能有骁哥一半的手腕就好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像教父。你知道吧?马龙·白兰度。哪怕不开口,多横的主儿也要乖乖低头......运筹帷幄之中,笑谈间定人生死,这就叫气场,这就叫虽然我不在江湖,但江湖全是哥的传说......”
蒋妤咬着吸管,不仅不觉得像教父,还觉得像阎王。
杨骁此人确实不怎么说话,因为比起说话,他似乎更擅长让人物理闭嘴。
不过看在账户里那串零的份上,她即使觉得这小子滤镜有八百米厚,也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附和:“确实,杨先生做事很有魄力,对人也大方,很照顾晚辈。”
财神爷给钱痛快,不画大饼,不仅带她吃肉还能让她打包喝汤。好人。
杨子砚:“骁哥简直就是天才,读大学时在商学院搞得风生水起,还能顺手拿到法学院的双学位......”
蒋妤抿着嘴笑,看着他滔滔不绝地倾诉对杨骁的崇敬,以及梦想成为对方左膀右臂的决心,只觉林荫下的阴凉聊胜于无。
这路怎么这么长?金毛怎么会开口说人话?太阳怎么还不爆炸?
偏偏杨子砚毫无所觉,甚至还能边说边兴奋地倒退走路。蒋妤很想一巴掌把这小子的
脸摁进路边的草丛里,但她不能,因为杨子砚确实说了一句很有价值的话:“对了,刚才经过诚明馆那边看到个招新摊位。我想着你肯定感兴趣,就顺手拿了一张。”
说着,他从背包侧兜掏出一张宣传单,展开塞到蒋妤手里。
大面积的留白里只印一行烫黑的英文:DefineYourself,BeforeYouDefineArt.
下行小字中规中矩是导师生平。
IrmaLundgren。
如果你在北欧当代艺术圈提起这个名字,大约有一半人会向你脱帽致敬,另一半人则会咬牙切齿地痛骂那个疯女人。
杨子砚:“我顺带看了一眼入会申请,好家伙,竟然要交三份不同风格的作品集,还要写五千字的策展方案?这是招社员还是招合伙人啊?但话又说回来,据说她带过的学生大都拿过好多国际奖项......”
他压根没想过眼前刚从中大面试死里逃生的甜心小姐早在几个月前就领教过这位瑞典女人一针见血的风格。
规训狂魔?女版柯里昂?斯德哥尔摩主宰?
蒋妤只记得她灰蓝色的眼神,像终年不化的冻土。
这世上总有人不屑于浮光掠影的表面功夫。
新亚书院的圆形广场就在眼前,巨大的水池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鸽子掠过。花红柳绿的各色社团招新衬得其间偏后一处摊位要格外冷清些。
那摊位立在树荫之下,只有张两米长的木桌,也没什么宣传音箱,看起来相当寒酸。
穿黑T的高个男生正低头整理桌上摊开的宣传册和报名表,听到脚步声,男生抬起头,手里的马克笔转了一圈。
“哟,学妹。”
Leroy把笔盖扣上,视线越过蒋妤的头顶往后看了看,戏谑道:“今天‘家长’没来?这回应该没人把我关电梯外面了吧?”
蒋妤看着对面那张脸,花了两秒消化完被认出还被点名的事实,随后面不改色地说:“那就是个意外,学长。你也知道,更年期总是比较难搞,控制欲强,见谁都像坏人。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改天请你喝咖啡。”
“喝咖啡就免了。”Leroy笑笑,递来一张报名表,“直接填表申请入会,当是给我赔罪。”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既然要赔罪,那自然要有诚意些——”她说着,接过笔行云流水地俯身在ApplicationForm上先签下名。
等她填表的功夫,Leroy随手翻了翻一叠厚厚的策展方案,口吻轻松地说:“你应该知道,Prof本人脾气挺好,但对工作极其严格,你之后可能会经常听见她让学生重写paper或者延期毕业。”
蒋妤:“延期毕业?”
Leroy:“她认为很多人在本科阶段的积累和天赋远远不够,无法支撑他们完成一篇合格的毕业作品。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宁愿让学生多花时间去做其他方面的积累,也不愿看到他们用垃圾来污染作品的最终呈现。”
他觑着蒋妤脸色,玩笑说:“Prof下月去欧洲做访问学者,本科主要的大课和Tutorial都由我带。要是运气不好入选了,你以后的每一篇Paper第一关应该都得先过我这儿。”
“——别担心,我的工作态度要比Prof松弛很多。”
她惊讶:“教授是你的......”
他答:“我的老师。”
蒋妤这才想起要瞥一眼他的工作牌,在心里迅速拨盘。
Leroy既然是她的PhDStudent,含金量显然不是外面那些玩票性质的登山社徒步社能比。这一遭人脉遍布全球各大美术馆和双年展,比认识十个蒋聿都有用。
蒋聿这么多年教给她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之一便是只要脸皮够厚,多么拉胯的局面都能让她给苟住。
她立刻彻底摒弃了开学时的尴尬,甜甜笑道:“原来是伦德格伦教授的高足。在港念PhD能跟到她,师兄你水平一定很猛。”
杨子砚瞧得一愣:“这就......师兄了?”
刚才那极限运动社的社长还要验资验高呢,这艺术系的门槛怎么忽高忽低的?
蒋妤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