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未想过自己曾经在他面前展示过的拙劣演技,和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思,会让他有这么难堪的时刻。
“对不起。”
她只能用这三个字来作为唯一的回答。
蒋聿冷笑一声。随手将烟头按在掌心,立刻有火光乍现。
“你抽什么风?”蒋妤吓了一跳,拽他的手腕,却被他避开。
“我没抽风,我清醒得很。”他说,“你看,这么多年,你在乎的东西这么多,玩不过我,又怕惹我生气,所以只能认怂。”
“蒋妤,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个随时可以被你放弃的选项,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蒋聿沉默片刻,又烦躁地点上一根。
“我早该知道。”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这种人,哪怕是一时兴起的施舍,都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
“替我谢谢杨老板,他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痛苦。”
他走出去十几米,身后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回头一瞧,见人还在原地垂着脑袋杵着。
蒋聿腮帮子紧了紧,只得折回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她挂了满脸泪水。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滴水珠砸在地上,晕开硬币大小的深色痕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哭什么。”声音发哑。
“我以前觉得,只要有钱,真没什么是受不了的。”蒋妤断断续续地说,“我为了钱,没脸没皮,什么都能做。你甩冷脸,我受着;你发脾气,我哄着。”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但我发现我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受不了你,我真的受不了你。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干嘛非得为了钱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值钱呢?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犯不着非得靠男人才能过活,何必非得上赶着来找你受气。”
“我凭什么为了这些去讨好你、迎合你,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控制、被你摆布。我是个人,不是条狗,我有我的选择。”
“从头到尾你都在为自己的私欲服务,你只是想要控制我,你没有为我考虑过。”
他有些莫名其妙,没想到蒋妤会哭,更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激动,连拒绝带反击,像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全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居然又把她弄哭了。
“......所以呢?”他扯出一个笑,伸手替她揩去泪水,“那你想怎么样?”
“离开我,跟杨骁走,他不是正好有求于你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从我这里出师,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或者说,你又有了新的目标?”
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活得不够成熟,我就是大少爷脾气,我就是控制狂。”
“......我就是对妹妹起反应的变态。”
霓虹灯牌的红光扫过他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看着她。
“蒋妤,我不打算跟你打哑谜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在干涉你的生活,我就是喜欢掌控你,我就是想要随时把你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身边带走。杨骁也好,其他什么阿猫阿狗也好,我看谁靠近你我就想弄死谁。”
“而你呢,应该趁早习惯这一切,然后......”
“然后怎样?”蒋妤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然后接受我。”蒋聿笑了笑,“这还不够明显吗,蒋妤?”
“我爱你。蒋妤。”
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说出口时都带着锈味了。
可他其实也不太懂她。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在这副笑嘻嘻的皮囊下究竟都藏了些什么,不知道她在长久的伪装里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打发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该死地以为,这种和他作对的方式就是她的撒娇。
是他该死地以为,哪怕她装模作样的哭,也是对他示好。
“先回家。”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蒋聿转过身,没去看她的脸。
蒋妤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出去两步,没听见跟上来的脚步声,再次停下。
“走。”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蒋妤依旧没理他。后跟用力一踩,直接把脚上的细高跟鞋蹬掉。鞋子在地上翻滚两圈,撞在马路牙子上停下。另一只也被她毫不留情地踢飞了。
蒋聿回头,盯住她赤着踩在柏油路面的脚。他猜她是不想跟他回去。这种幼稚的对峙他从来不放在眼里,可这次却莫名又没有那么笃定。最后强自按捺情绪,第二次折回去。
没有训斥,没有咒骂。
她愣愣地看他俯身。
一米九的男人单膝跪在粗糙的马路上,黑色夹克的下摆拖在灰尘里。鞋底沾了泥,他毫不在意地抻袖口随便蹭了两下,重新套回她的脚上。细长的绑带绕过脚踝,扣上搭扣。
他直起身。
“还生我气?”
“......”
“你没什么要说的?”
“......”
“我说完了。你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说的?”蒋聿有些无力,“算了,我不问了。”
“......”蒋妤只是沉默。
“你总是有你的选择。”他说,“今天你可以因为杨骁拒绝我,明天就可以因为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他犹豫片刻,笑了笑,“这就是你的自由。”
“我说完了,蒋妤。”
第104章
工作室的日常比想象中枯燥。
没有天马行空的灵感碰撞,也没有激情四溢的艺术辩论。伊尔玛从不干涉具体的创作过程,她只看结果。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埋头苦干,画稿、建模、查资料。
和蒋妤作伴最多的是黑咖啡。
她最近常常魂不守舍。
周二的小组pre,她作为主讲人,直到站在投影仪前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U盘,台上台下大眼瞪小眼只能即兴发挥,场面一度窒息。
周四的例行组会,蒋妤来不及赶工,只能硬着头皮给出个潦草的初稿,所有人都听得出她在瞎编滥造,包括她自己。Felicia当着一桌人的面冷嘲讥诮她是不是把脑子落在了维多利亚港。
蒋妤无法辩驳,她确实无法集中精神。
只要一闭上眼,那晚牌桌上一水
儿的筹码就会在眼前晃,红的蓝的,堆积如山的。
杨骁赢了,也就意味着她赢了。
蒋妤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熟悉的心跳一下一下,按着规律在跳。
她从未有一刻像那晚一样清醒。按照她的预想,从那晚上开始,她和蒋聿之间将永远地、彻底地,划清界限。
杨骁给出的筹码足够诱人,足以让她堂堂正正地把那人踢出自己的生活。
完美计划,一了百了。
可她逐渐又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这关系太迷幻了,从澳门赌场到曼谷地下拍卖会,从北碧府水上木屋到台风天里主卧床单的褶皱。突然开始了,突然结束了,没个过渡,只有她还沉浸在莫名其妙的雨天里。
她一眨眼,他们就睡了。
她一眨眼,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各走各路了。
又总觉得不至于啊。
因为她麻烦?因为他臭脾气?因为她腻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蒋妤其实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没心没肺,她常常其实根本就没在看手机。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意识当真分道扬镳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不安和烦躁就跟被打翻的蘑菇汤一样咕噜冒泡,连同那种猫抓似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担忧都被一并勾出来了。
等她真的放下手机去看周围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就跟雨一样,落在青石板上,转眼间被蒸腾成雾,却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
时间在浑浑噩噩的消耗里被迅速推平。
到了十月下旬,北半球的秋雨终于彻底覆盖了香港。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的推优名单下来了,Leroy和Felicia两人自然众望所归,令人诧异的是,蒋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消息传开时工作室里一片哗然,后来是Leroy在茶水间冲咖啡时漫不经心向她透了口风。说评审会上吵得很凶,几个老派教授对她结构松散、东拼西凑的技法嗤之以鼻。是伊尔玛力排众议把她的名字死死保了下来。
那位脾气温和却绝不妥协的导师在会上展现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只用一句话就拍了板。
“她的技法确实是拼贴式的,但这恰恰体现了当代年轻艺术家对身份认同的探索。”
两人闲话时,Felicia也端着杯子进来,在饮水机前接水。茶水间狭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她瞥了眼蒋妤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师妹运气真好。不像我们这种笨鸟,只能靠一天二十五个小时的努力来凑数。”
蒋妤兴致不高,对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只当听不见,Felicia却不依不饶。她在走之前又多嘴补充:“对了,师妹递交的那幅《女神的新生》,应该是致敬了藤田嗣治的《裸女与猫》吧?”
蒋妤没接话。
“手法和元素是借鉴了,但至少其他方面还是自己的东西嘛。”Felicia笑起来,“我还是很佩服师妹的,虽然只是用资本堆出的履历,但表现力的确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