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出租屋里挺着大肚子 ,一边躲债一边还要去医院上班。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只觉得繁华的城市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她嚼碎了咽下去。
“郁姝那个没良心的......”她一开口,声音就有点哽咽,“我把她当亲生的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家里有好吃的都紧着她,为了供她读书,我一天打三份工。结果呢?知道自己可能是蒋家大小姐了,连头都不回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连声妈都没叫,就在我上班时悄悄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家是个火坑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下来,啪嗒啪嗒掉在相册上。
“妈妈很没用,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从小寄人篱下,长大了没本事,找了个男人也是个短命鬼,最后被家人嫌丢人断了关系赶出家门......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活在这些阴影里......”
“可妈妈没办法......妈妈是个女人,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妈妈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
“妈妈总是很羡慕那些被家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啊,我就想啊,什么时候我的亲生囡囡也能长得高高的,妈妈一把把你举不起来了,那么高,那么高......”
蒋妤仍然没说话,但她想,她自己应该也是在哭的。
她的眼泪不是滴下来的,是从眼尾先漫出来,然后再滑到颧骨,要用指腹去抹,才能摸到一颗颗泪珠。
蒋妤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终于,林佳慧哭够了,擦着鼻涕眼泪出了卧室,帮她带上门。
蒋妤在黑暗里睁着眼。
在她的记忆里,属于港岛的那部分总是湿漉漉的。
晴天的天蓝得透亮,风里裹着海洋的气息,树影婆娑,车水马龙;雨天雾气氤氲,双层巴士驶过泛着白沫的浅水湾,雨刮器刮擦过玻璃,沙沙的。
而这里是干涸的。水泥森林,灰尘飞扬,燥热,雨后留下的是泥腥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油烟味。
郁姝就在这种味道里腌了十八年。
这本该是她蒋妤的人生。
可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个问题像一颗吞不下去的玻璃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只有血腥味一点点漫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林佳慧出去上班,她在沙发上翻看法国电影,将近四个小时的电影她看了五个小时,吃薯片看电影抽烟,由着自己放纵地过。
薯片越吃越少,中途下去倒了垃圾,回来继续吃,到最后一包薯片见底。电影还有五分钟结束,她关了平板,开始喝酒,没有酒量的人偏要逞能,喝完几瓶之后第一反应是冲进洗手间吐,吐得腿软头晕,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是她的手臂软得没有力气,于是只好缓了一会,趴在马桶上干呕。
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她打开卧室门,转身去收拾背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几张身份证,通行证。
“你要去哪?”林佳慧提着菜回家,站在门口问她。
“回趟港岛。”蒋妤没看她,把充电宝塞进侧兜,“有些东西没拿,画具,画架,还有以前练功的体服。”
对方却一下子疯了:“拿那些干什么?家里哪有地方给你放那些金贵的东西?你是嫌这儿还不够挤?”
“那是我的东西。”蒋妤拉上拉链,把包甩到肩上,“而且那些不便宜,有套tutu裙是定做的,五万多。”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林佳慧猛地把菜往地上一摔,几颗油菜滚到了脚边。她冲过来堵住她,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吓人,“你是不是想走?是不是想丢下我?”
蒋妤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去拿东西。”
“骗人!你就是想回去!你就是嫌弃我穷,嫌弃这个家破!”
林佳慧死死抓住她的背包带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养不熟!你跟郁姝一样,都是白眼狼!只要有机会就要往那富贵窝里钻!郁姝......对,还有郁姝!她那么乖,又听话,又懂事,你呢?你有哪一点比得上她?你就是个讨债鬼,克死了你爸,又来克我!”
蒋妤胳膊被勒得生疼,宿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她用力掰林佳慧的手:“你有病吧?那是我的画,我的裙子,我要拿回来不行吗?”
林佳慧尖叫:“不行!我不准你去!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想着蒋家?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蒋聿?人家都要把你赶尽杀绝了你还要犯贱凑上去?!”
“闭嘴。”蒋妤冷下脸。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林佳慧笑得有些癫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懂?你以为我没看新闻?那是大少爷,你是什么?你是被人玩烂了扔出来的垃圾!”
“你——”
啪。
蒋妤偏着头,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林佳慧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蒋妤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慌乱地想去摸蒋妤的脸。
“宝宝,囡囡......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急了......疼不疼?妈妈给你吹吹......”
蒋妤却后退一步,把人一把推开,冷冷说:“我要去拿我的东西,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林佳慧,你撒完泼了吗?”
对方没料到她会反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到委屈,然后是隐忍,最后通通变成了难以抑制的伤心。
她绕过林佳慧,大步走出去。
“囡囡!囡囡你别走!”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死!我就死给你看!”
蒋妤扯了扯嘴角。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太低级了。她用过的手段比这高明一万倍。
“你们都是白眼狼,白眼狼!”
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我毁了你的人生!我也毁了我自己!你要是走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蒋妤埋下头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嘈杂喧嚣。卖烤红薯的喇叭声、修路钻地的突突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店面开业放的动感音乐,煮成一锅沸腾的粥。
她大步走向马路对面。
只要过了这条街,坐上地铁,过关,她就能回到那个潮湿的半岛。哪怕是去把东西拿回来卖了换钱,哪怕是被羞辱,也比在这里发烂发臭要强。
“蒋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
蒋妤下意识地停住脚,回过头。
林佳慧追了出来。她穿着那双洗得发黄的塑料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泪痕。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滚滚车流,死死地盯着蒋妤。
绿灯闪烁,变成了红灯。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为了抢那最后几秒黄灯,轰足了油门从路口冲过来。
林佳慧看见了那辆车。
蒋妤确定她看见了。因为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正常人都会后退,甚至哪怕只要她站在原地不动,那辆车都会贴着她的鼻尖擦过去。
但林佳慧动了。
她向前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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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和塑造生母时哭了好几次
林佳慧的爱是粗糙的、温情的、充满愧疚和绑定的,甚至可以说有时候也是怨恨的、嫉妒的。是像湿透的棉袄,穿上冷,脱下也冷。
她一生都很苦,但她也让这种苦渗透了身边人。
这种痛苦是绵密的、窒息的,自由被“爱”和“为你好”的名义剥夺,让蒋妤感觉自己正在被软化、被消化,失去形状。
事实上她身上的某些性格有我家人的影子,直到现在我仍旧不知该如何同这种潮湿的爱共处,也仍然会为
这种潮湿的爱不知所措地流泪。
另外其实这是一篇甜文来着[求你了]
哥明天就出场[求求你了]
第64章
蒋妤和一个叫林佳慧的女人去深圳了。
这个消息在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港媒向来嗅觉灵敏,这次更是连那女人十几年前在养和医院值夜班的排班表都翻了出来。标题曰《护工癫婆偷龙转凤十八载,豪门千金沦落公屋受难记》。
也就蒋家民两口子跑得快,老爷子装聋作哑不管事,没人起诉追责,才让那疯女人逃过一劫。没坐牢,也没赔钱,倒是成了全港笑料。
“要我说,那女人就是这儿有问题,当年敢换,现在敢认,认了还要带回贫民窟去。这么多年过去,这脑子是越发的不清白了。听说在深圳住那种连脚都伸不直的公屋?真是作孽。”
中环的私人会所里,蒋聿的远房表叔,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众人侃侃而谈,又指了指自个的太阳穴。
周围几个人附和着笑,眼神却都往沙发角落里瞟。
男人靠在深色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一只防风打火机。盖子弹开,合上,再弹开。
中年男人注意到蒋聿,停了话头,笑呵呵地朝他走过去:“阿聿,听说你跟那谁有点首尾?”
蒋聿嘴边挂着笑,眼神冷淡:“谁?”
“还能是谁,抱错的那女仔啊。”中年男人戴劳的手搭住蒋聿肩膀,“哎,外头那些小报乱写,哈哈哈哈,叔是不信的。什么把你那谁当……你们年轻人是叫那什么?金丝雀养?哎呀,小报就是爱捕风追影,没影的事都能写出花来。”
笑是笑得一脸褶子,眼睛却精光四射地盯着他看:“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仔长得是不错,细皮嫩肉的,要是真有点什么……嘿嘿,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空气立刻静了一瞬。
魏书文坐旁边正跟个姑娘划拳吹水,闻言手一抖,骰盅差点飞出去。他惊恐地看向蒋聿。
蒋聿终于有了动作。
打火机咔一声合上,金属盖磕得脆响。他将人手从肩膀上拂下去,脸上笑意未减,眼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叔这么关心,是看上人家了?”蒋聿问。
“……哪能,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依旧不依不饶,“阿聿啊,你是阿民的儿子,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算半个自家人。有些话呢,说出来你别往心里去。毕竟那女仔,名义上以前也算是你细妹……”
“她不是。”语气依旧很轻。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还要再劝:“呃,不是说血缘关系上。总之,你明白叔意思就好。男人嘛,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串内地号码。
他摸过手机,划开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