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飞机上格外安静,到了酒店也像是丢了魂,上了车话才多起来,“我准备的礼物,会不会有点失礼?”
“礼物重在心意,”江洐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小姐,你的傲气呢?”
舒柠没心情看风景,手指搅在一起,眉眼低垂,“不知道,我没底气。”
“血缘是最虚无缥缈的,至于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是假,”他低沉好听的话音停顿两秒,“你难道没有自信?”
舒柠恍然大悟:“对哦,我又不是来讨好他的家人的,我只要哥哥就够了,其他人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都不重要。”
说到底,她还是最害怕周宴怪她,不肯见她。
车开到周宴的住址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这座城市的魅力在雨夜也丝毫不减。
江洐之从司机手中接过一把黑色雨伞,伸手扶舒柠下车。
“我自己可以的,你回去吧,吃完晚饭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的忙,不要空腹喝酒哦。”
舒柠话没说完就小跑着往大堂里跑,玻璃旋转门前有一对母子,她被迫停下焦急的脚步,回头时,心头莫名一颤。
站在路灯下的江洐之在她看向他的时刻回以温和浅淡的笑意,他还是她熟悉的模样,从容,冷静,大概是天气原因,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周围,身处如此热闹繁华的城市,他孤单一人显得有些落寞。
从她跑向周宴的第一步起,江洐之就在等她回头。
她没有将他完全抛到脑后,虽然下一秒她就毫不犹豫地进了大堂。江洐之有的是耐心,等待于他而言不算难熬。
舒柠进不了电梯,她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不到十分钟,就有人下来接她,于是她更加确信,她给周宴发的那些消息,他都看到了。
来接她的保姆大概四十岁,气质姣好,对她客套礼貌。
保姆告诉她,现在只有Calista在家。
舒柠对这个名字不陌生,Calista是姚阿姨的小女儿,也是周宴的亲妹妹。
一个正在吃糖果的小女孩朝舒柠挥手,用并不标准但软糯可爱的中文跟她打招呼:“你好。”
混血的Calista和东方骨相的周宴并不相像。
舒柠亲眼见到Calista的这一刻,才真正感知到,她和周宴的生命是在同一个母亲肚子里孕育的、有血缘关系的、被世俗默认的、经得起医学检测的、不能说分开就直接断联的亲兄妹。
“嗨,”舒柠扬起笑脸。
保姆去做咖啡,客厅里就只剩下一大一小。
Calista语气纯真:“哥哥不在家。”
“我等他,”舒柠坐到小女孩对面,“你认识我?”
Calista嘴里含着糖,腮帮鼓鼓的,“我看过你的照片,哥哥说,你是他的妹妹。妈咪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你为什么也是他的妹妹?”
“我生下来就是他的妹妹。”
“为什么?”
“你该去练琴了。”
Calista双手捂脸,“讨厌。”
舒柠笑着说:“我很会弹琴。”
Calista立刻充满斗志地往琴房跑,家里没有大人在,保姆管不住她,没有几个小孩喜欢练琴,舒柠小时候被舒沅摁在钢琴前练习也常常哭。
在琴房里等了许久的钢琴老师朝舒柠投以感激的眼神,舒柠牵唇笑笑,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保姆看舒柠无聊,帮她打开电视之后回厨房继续做晚餐,Calista在房间里练琴,魔音不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雨势渐大。
许久后,门锁声穿过嘈杂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舒柠耳边。
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心跳声无限放大,可电视机的画面还在流畅地变化,窗户上的雨水也还往下淌,只是折磨耳朵的琴音消失了。
门打开的角度越来越大,直至人能正常进出。
一只脚迈进屋,舒柠的目光顺着黑色休闲裤往上,对上那双阔别已久的眼睛。
她瞬间泪如雨下。
第36章 柠柠,去江洐之的身边。……
泪水模糊了视线, 却将梦里遥远的人一步一步推到她眼前。
从南川到纽约这段路程期间所有的不安、紧张、期盼和挂念,坐在这个家里等待的焦虑、失落、尴尬与别扭,在这一刻全都化解成眼泪。
他脸上有伤, 一道伤痕直接横在眉骨处, 额头贴着纱布,眼下也贴着一枚创可贴, 深邃锋利的五官愈发显得桀骜不驯,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柔和。
脸上的伤藏不住,如果不是因为保姆每隔十多分钟就拨出一通电话, 说她不吃不喝不动也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她今天根本见不到他。
他走向她。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眉眼逐渐清晰。
舒柠起身抱住周宴, 开口时声音就已经哽咽:“别赶我走。”
他身
上也有药味。
她怕自己误碰到伤口, 连忙松了力道, 人也后退半步从他怀里出去, 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你受伤了, 就慢一点回来嘛,多慢我都等。原来你真的流了很多血,我不懂魔法,也没有超能力, 但因为我超级超级爱你, 所以我感觉到了。”
不接电话, 不回消息, 一切逃避与拒绝都有了答案。
“我还以为你不认我了……”舒柠低着头, “是怎么受伤的?”
泪水接连往下坠,滴滴都落在周宴的衣角,黑色布料看不出被浸湿的痕迹,他只看得到她汹涌的眼泪和泛红的眼眶。
“玩车的时候不小心撞进医院了, 这段时间都在病房里躺着,其实就一点点小伤,”周宴捧起她湿漉漉的小脸,“我不准你来纽约,你怎么不听话?”
“我不是不该来,我是来晚了。”
“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机票,明天就回去。”
舒柠语气无比坚定:“我不回去,我留下照顾你。”
掌心一片滚烫的潮湿,周宴叹了声气,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的泪水,“不上学了?”
“……我可以请假的嘛,”舒柠此时所有心思都在周宴身上,忘了自己答应过江洐之,返程那天一定准时和他一起登上回南川市的飞机,“你说是小伤,那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不会耽误太多课程,我回去之后补上就好。”
明明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照顾的对象。
家里没人盯着,周宴故作冷硬的外壳被她的眼泪烫出一条裂痕,将人揽进怀里,手掌握在她脑后,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里多了些许笑意,“我怎么不知道你会照顾人?”
鼻息间是很浓烈药味,舒柠埋首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别人我才不管,我肯定能把你照顾得特别好。哥,你以前生病,都是我陪着你的,你忘了吗?”
“他是我的哥哥!”Calista双手叉腰,肉嘟嘟的脸十分不高兴。
姚文棠揉揉女儿的头发,“Calista,家里有客人,你太大声了,这样非常不礼貌。”
舒柠胡乱用周宴的衣服擦了把脸,转身跟姚女士打招呼 :“姚阿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别客气,你来做客,我和Calista都很开心,”姚文棠看了眼时间,“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Calista撒娇说:“我要哥哥帮我洗手。”
姚文棠一头齐肩短发,卷度自然蓬松,是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知性美,“宝贝你已经五岁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Calista撇撇嘴,跟着保姆去洗手了。
“在飞机上有没有吃东西?”周宴问。
手被牵住,舒柠回过神,点头,又摇头。
周宴极少在家吃饭,保姆做的晚餐主要考虑母女两人的口味和喜好,他都不用看餐桌上有些什么就知道舒柠吃不惯。
他进厨房,从冰箱找出两份牛排。
舒柠捧着一杯果蔬汁,人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余光时不时看向厨房。
Calista因为不想去练琴,吃得慢,保姆在收拾房间,姚文棠接到一通电话后放下刀叉起身。
周宴把煎好的牛排端出来,坐在舒柠身边,陪她一起吃。
Calista的下巴上沾满了酱汁,她打了个嗝,吃饱后已经有点犯困了,“没有我的?”
“擦擦嘴,”周宴丢过去一包纸巾,随后扭头对舒柠说,“你吃你的,不用管她。”
舒柠将近二十个小时没进食,这会儿才感觉到饿。
周宴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是瘦了还是胖。
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切好了,舒柠一块不剩全吃完,“哥,你是从医院回来的吗?”
周宴说:“不是。”
Calista语气纯真:“哥哥撒谎。”
周宴没有理会Calista的拆台,“你信她还是信我?”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和物都是生疏的,只有哥哥是她熟悉的,舒柠低声回答:“你不赶我走,我就信你。”
雨声淅淅沥沥,声音很催眠。
来到纽约的第八个小时,舒柠穿着不合身的新睡衣,躺在客房的床上,陌生的环境让她毫无睡意。
脚踝和膝盖关节隐隐作痛,她早就渡过了生长痛的年纪,痛感大概是错觉。
明明已经见到人了,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雨势渐大,反锁的房门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舒柠捂着脸往被子里躲。
周宴坐到床边,一点点拉开被子,直至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这么委屈,”他叹气。
“嗯。我不想在这儿住,但是这里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