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轻拍她的后背,“那就不在这里睡,起来穿衣服。”
“哥……”
“回国也是明天之后的事,你很累,得睡觉。”
舒柠听懂了,他至少今晚不会再说让她走的话。
周宴关上房门在外面等,舒柠快速换好衣服,家里的人都睡着了,两人动作轻,他一只手往后伸,下一秒她就默契地抓住,他往哪个方向走,她紧紧跟着,就像小时候趁着外婆和奶奶午睡偷偷跑出去玩。
出了大堂,路灯下有人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在抽烟。
舒柠蓦地想起不久前她在这里回头那一刻看到的江洐之,直到对方一头凌乱的棕色短发被路灯照得泛黄,她脑海里的画面才被搅散。
周宴把鸭舌帽戴在她头上:“认识”
这是舒柠第一次来纽约,搬出周家之前是周华明明令禁止不许她来,父女关系解除之后是周宴不让她来。
“在曼哈顿我只认识你,”舒柠收回视线。
雨天晚上十一点依旧车来人往灯火通明,司机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两人坐上车,来到周宴独居的公寓,他搬过一次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搬,舒柠记下地址,下次从国内给他寄东西就往这里寄。
进入属于他的空间,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我还不想睡,你坐好,”舒柠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换眼下的创可贴,“这是新伤。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外婆、妈妈、奶奶……很多人都担心你,你一条消息都不回。”
她没提那通误拨的电话,Calista只是个喜欢黏着哥哥的臭小孩而已,对她没有恶意。
“有人说,爸攥着某位大领导的把柄,现在证据在你的手里,”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车祸真的只是意外?”
周宴神情不变,“他如果有能威胁到大领导的把柄,怎么会去自首等死。谁再跟你胡说八道,我回去撕烂他的嘴。”
舒柠顺势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周宴转移话题:“镯子是谁送的?”
她拿了毛巾帮他擦脸,镯子总碰到他,凉凉的,难以忽视。
“是邵越川的爷爷给我的,”舒柠垂下手臂,晃了晃腕上的镯子,“哥,你还不知道吧,邵越川把蔓蔓姐骗进邵家了。”
邵越川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做得出趁火打劫的事,周宴不意外。
“无缘无故,老爷子为什么送你这个?”
“我去给他拜寿了,他特别喜欢蔓蔓姐,爱屋及乌。”
邵老爷子那样的身份,给舒柠的见面礼当然不能太寒酸,价值再高的珠宝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件首饰。
周宴抬手将她的碎发顺到耳后,“江家的人对你好吗?”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江洐之这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他在邵家住过很多年,跟邵越川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这次就是他陪我来的,”舒柠的目光往下,想看看被衣服遮挡住的伤。
她捏住衣摆的同时,早已看穿她心思的周宴说:“看了,天亮就回国。”
舒柠立刻缩回手,“我不看。”
衣帽间里的衣服都是干净的,周宴起身拿了件T恤,带她进主卧,“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隔壁,不关门,有事直接叫我,我能听见。”
舒柠珍惜这点时间,舍不得睡。
她换上宽松舒适的T恤,躺在被窝里。
周宴敲门进来,给她盖好被子,“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过去。”
“哥,”舒柠翻身面对着他,声音很轻,“四年前,爸坚持送你来纽约,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沉默片刻后,周宴应了一声:“嗯。”
果然是这样,舒柠后知后觉,其实周华明最初的计划是把他们兄妹两人都送来纽约读书,但某一天突然改口了。
当晚周宴和周华明大吵一架,周华明气得脸色发青,摔门而去的周宴心情却异常得好,他们聊了些什么内容,舒柠不得而知。
她走上楼梯,来不及去书房瞧一眼周华明就被周宴拽出门,周宴骑着车带她穿街走巷,最后到了海边,坐在沙滩上看了一场日出。
太阳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阳光照在海面上,风卷起一阵阵金灿灿的海浪。
天光大亮,宛若新生。
十八岁的周宴低笑出声,他说:“柠柠,命运像是跟我开了一场玩笑。”
他以为他不是一个正常的哥哥。
那时的她听不懂,但会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我真蠢,爸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我就应该有所察觉的,”舒柠难掩失落,“就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十几年的父女感情全都成了假的,他的眼神……是恨吗?他恨我……血缘这么重要?”
周宴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你往前看,只需要记住你跟周家的人不受伦理道德层面的约束就够了。”
舒柠心想,世俗哪会唯独对她宽容。
“贪污犯的女儿”这个标签并不好听,她既然在周家享受了十几年,就得承受相应的恶果。
她愿意陪哥哥一起承受。
舒柠转换轻松的话题:“江叔叔对猫毛过敏,家里不能养猫,我给小满找了个好住处,手机里有视频,你明天看。”
“好,”周宴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强行让她闭眼,“睡觉。”
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舒柠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十点。
大脑还没有全然清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房间,想着趁周宴没醒偷看他的伤,他穿的是长袖长裤,她蹲在床边,手指捏着衣角,刚要往上掀,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将她摁住。
目光往上,对上周宴的视线,他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舒柠若无其事地说:“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周宴坐起来,“一起出去吃,吃完我送你回酒店。”
天亮了,他对她跑来纽约找他这件事的态度再次回到冷硬不可拒绝的状态,舒柠的心往下沉,“我不走。”
“那你也不能跟我待在一起,”雨天气温不高,周宴拿了件薄外套给她穿上,神色认真,“柠柠,去江洐之的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舒柠头扭到另一边,没说话。
气氛僵持着,周宴作势要抱她,“别跟我犟,我再被撞一次也抱得动你,是被我扛上车,还是你自己走?”
舒柠哪敢让他抱。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泪水不受控地在眼眶里聚集,“你有危险,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一个人。等同的境遇换到我身上,你会扔下我吗?你不会。你做不到,我也一样。”
周宴别开眼,“好端端的,哪来的危险?这里很安全。”
“既然没有危险,你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把我往别人身边推?我不是不谙世事天真无知什么都不懂,哥,我是成年人,别再把我当小孩。”
“如果我不讲清楚,你会乱想,会害怕,会担心,那我直白地说,”周宴的话音停顿几秒,他深呼吸,再开口时,更加冷静,“柠柠,你留下会拖累我。”
舒柠愣住,“……什么?”
“我妈的再婚丈夫有意让我进公司,前提是我要清理干净之前复杂的家庭关系,目前还在考察阶段,我玩赛车意外受伤的事已经让他不太高兴了。”
“我不信,你向来很反感跟商人打交道,怎么会……”
“以前可以任性,以后不行了,”周宴打断她的话,“所以,你听懂了吗?”
舒柠望着他,沉默地流泪。
伤口痛得厉害,周宴拿起手机,牵着她出门。
电梯到达一楼,原本坐在大堂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走过来,周宴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男人。
“周先生,您好,姚女士联系到我们,给了我们地址,”李子白恭敬礼貌地打招呼,“我们来接舒柠小姐。”
坐在休息区的男人从容站起身,整理好袖口,漫不经心地抬眸。
周宴看清了对方的长相,有点印象,但只是聊胜于无的程度,他跟邵越川有过节,后来见得少,邵越川的朋友,他也认识几个,对面前这位的印象很浅淡,大概曾经在某个场合碰过面。
玻璃门外一片青灰色的雨雾,周宴语气平淡地问:“这位是?”
第37章 他把尾戒套在她的无名指……
姚文棠早起发现兄妹两人的房间都是空的, 被子整整齐齐地铺着,不是睡过一晚之后再离开的样子,就直接联系了远在国内的舒沅。
舒沅打不通周宴的电话, 短暂思虑后就找了江洐之。
彼时的纽约时间是早上六点一刻, 奢华宽敞的套房里安静沉闷,只剩雨声, 一夜未眠的江洐之喉咙沙哑,难掩疲惫,以时差为借口让舒沅放宽心, 他已经调整休息好了, 然后再告诉舒沅, 他知道舒柠人在什么地方, 保镖轮班跟着她, 她的安全绝不会有问题, 他会亲自去接她回来。
从酒店到公寓, 在大堂等到两人下楼。
坐在距离她如此之近的地方等待,一分一秒不比昨晚难捱。
曼哈顿的雨给街道增添了一层滤镜,在等待的时间里,茶水变凉, 天色渐亮, 窗外的雨滴也越来越清晰。
在十点半的时候, 江洐之等到了。
两人手牵手从电梯里出来, 落后半步的舒柠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门前换上的那件衬衫裙, 只是多了一件男款薄外套,他们显然是刚吵过架,气氛有些僵硬,但十指紧扣。
她脸上泪痕未干, 听到李特助的声音也没什么反应。
江洐之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平波无澜地转向她身边的周宴,从容伸手,“你好,我姓江。”
“周宴,”周宴淡然地同对方握手,“其实不必麻烦江总亲自跑这一趟,我送柠柠过去就好。”
江洐之牵唇笑了笑,眉宇间不见丝毫的疲态,“觉得辛苦和累赘的事才叫麻烦,一家人,何来麻烦一说。”
累赘。
这两个字重如千斤,不偏不倚地砸在舒柠的头顶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刚从周宴的口中听到“你留下会拖累我”,即便自我说服自我宽慰,这只是他推开她的利刃,不是真心话,依旧万箭钻心。
除了事事都站在她这边的沈千苓,没人认为她来纽约是正确的。
她不远万里来见他的行为就像俗套偶像剧里一段最拉跨的剧情,剧里的所有角色和剧外的观众理性分析都不赞成女主去冒险,男主根本不需要女主来拯救,女主自以为是的勇敢和坚持不仅扰乱了男主的个人线,也会拖累其他人,多此一举,注水,降智,拉低收视率。
舒柠不后悔来纽约,所有人都可以责怪她任性自私,做决定只顾自己不考虑别人,唯独周宴不可以。
他比谁都更明白理解她是为什么而来,也最清楚说什么话能最快地击碎她让她心灰意冷地回国。
或许,她确实应该远离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舒柠想把手抽出来,然而周宴在感觉到她要甩掉他时就下意识地收紧力道,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衣服给她擦眼泪,不让别人看见她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