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看着怀里的舒柠,话却是对江洐之说的:“多谢江总陪同我妹妹来纽约,如果她一个人,我不知道要提心吊胆多久。”
“照顾她是我的责任,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声谢实属多余,她自己都没把我当外人说谢
谢,‘多谢’二字就更不必由你来说,”江洐之低眸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方便的话,一起吃午餐?”
周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舒柠的想法:“柠柠,我们请江总吃顿饭,好不好?名义上的家人,追根究底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家人,亲兄弟都得明算账,江总不在意这些客套的虚礼是他大度绅士,咱们该有的礼貌必须要有。”
鼻息间的药味让舒柠不敢挣扎,即便她在置气,也没有推开周宴。
这温情脉脉的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谁都会误以为她是温顺柔软的性格。
她不肯理人,周宴神情中没有一丝不耐,只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柠柠?”
“随便,”舒柠情绪低落,不想多说话。
周宴取下自己戴着的鸭舌帽轻扣在她头上,帽檐遮挡住她半张脸,随后才看向江洐之:“江总有什么忌口吗?”
江洐之面色如常,“不用考虑我,看她想吃什么。”
“那就我做主。”
周宴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国内高中普遍任务重压力大,舒柠读的是国际班,稍微好一些,分隔两地的那几年,两人一直很频繁地分享彼此的生活,某家餐厅的菜他吃过确定她会喜欢,当天她就会收到他发送的照片。
有家法餐,她早就想尝尝了。
李特助随行,分两辆车。
车门都开着,舒柠上了距离她更近的一辆车。
目送前面那辆布加迪先开出停车场,举着雨伞的李子白轻声道:“江总,有人跟着,周先生应该是知道的。”
跟着周宴的人刚有动作,保镖就注意到了,说明对方一直都是明着监视。
两个月前,对方已经给过周宴一次警告,不至于这么快就失去耐心,将江家的人牵扯进去。
江洐之说:“当不知情。”
“好的,”李子白心领神会,这事儿不必告诉舒柠,“您没有休息,要不要把下午的会议延后到明天?”
“不必。”江洐之弯腰坐进车里。
餐厅位置在黄金地段,落地窗直面中央公园,雨天有种别样的浪漫。
舒柠去了趟洗手间,她回到餐桌旁时,江洐之已经落座了。
周宴在点餐,他了解舒柠的口味和喜好,没有多此一举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问她要吃什么。
这桌空着两把椅子,舒柠习惯性坐在周宴的身边。
开胃菜并不开胃,可能是受情绪影响,舒柠对造型可爱的三文鱼小甜筒没什么兴趣,尝都不想尝。
周宴拿了一块小饼干喂到她嘴边,她木讷地咬住。
饼干味道普通,舒柠听着两人有来有往地寒暄聊天,内心并不平静。
“江总来纽约是有工作的吧?”
“来参加公司的年中汇报会议,顺便给自己放个短假。”
“飞行时间长,纽约和国内又有将近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昨晚休息得如何?”
“还不错,这样的雨天很适合睡觉,”江洐之喝了口餐前香槟,“你身上有伤,不需要住院修养吗?”
他对舒柠的关注度并没有越过界线,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一份生蚝放到她面前,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对普通重组家庭的表面兄妹,似乎他对她的责任只是源自于自小的修养与风度。
“一点小伤,年轻体质好就恢复得快,”周宴不甚在意地勾唇笑了笑,他握了一下舒柠放在腿上的手,提醒她,“吃饭。”
她在生气但还是听得进他的话,拿起了餐具。
生蚝肥美鲜甜,搭配浓郁的奶油酱汁和鱼子酱,是很鲜香的口味,舒柠吃到嘴里就想起来了,周宴曾经说过,他觉得这家店最好吃的就是这道菜和扇贝。
“你在吃药,别喝酒,”舒柠把周宴手边的一杯红酒拿到自己面前,紧接着又拿走了江洐之的那一杯,“还有你,你也不能喝,你晚上还有应酬。”
江洐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她,她洗过脸,眼睛红红的,他语气温和:“你可以尝一口,解腻。”
“面包竟然比和牛好吃。”
“主厨如果听得懂中文,应该会很伤心。”
“他能有我伤心吗?我跑这么远来吃饭,味道却这么一般,”其实不难吃,只是期待越大,落差感就越大。
谁都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说菜。
周宴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神色认真,“我以水代酒敬江总。我妹妹年纪还小,我们自己家里人不觉得她脾气差,女孩儿娇气一点也不过分,外人可能会挑剔她,江总多担待,她在周家没吃过苦,也没人要求她改掉某个习惯和所谓的‘毛病’,希望江总在照顾她的时候,只养花,不要拿剪刀修剪花的枝叶。”
舒柠听着,心里更难受,以前都是别人巴结讨好他。
江洐之拿起一杯清水和他碰杯,“客气了。理解你的担心,虽然她感受得到,事实胜于诺言,我也没必要在你面前指天誓日向你证明什么,但既然你开口了,我就明确地保证,江家绝不会苛待她,我有的,都能给她,我没有的,会努力给她。说太多有做戏的嫌疑,眼见为实,随时欢迎你去江家做客。”
周宴小他五岁,气场却不输半分,“江总敞亮,我也明说,周家不是没人了,如果江总言而无信许空头支票,我会把柠柠接走。”
“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对照着参考答案答题有什么意思?江总阅历丰富,应该比我更有耐心。”
这句话就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了,也流露出真实的少年性情,他处于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若非周家突发变故,他有软肋,否则即便被困纽约,以他不怕事不怕死的性格,势必会大闹一场搅动南川市的局面,周华明的案子,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咬住谁,谁就有被他的獠牙撕下一块血肉的风险,轻则丢官坐牢,重则家毁人亡。
四目对视,江洐之游刃有余地轻笑。
星星的珍贵在于明亮,也在于并非触手可得,摘星的人永不会断绝。
太容易得到,确实没什么意思。
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舒柠吃再多的甜点拖延时间,这顿饭也得结束。
雨伞遮住一片狭小的天地,舒柠声音哽咽:“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她忍着没哭,雨水顺着伞布往下滴,空气都变得沉重潮湿。
“等我联系你,”周宴抬手抱住她,情绪藏在眼眸深处不易察觉,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柠柠,等我。”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他只确定自己一定会尽快回到她的身边。
舒柠赌气地推开他,后退半步,“我没有你也会过得很好的,就像这四年一样。我不喜欢纽约,来过一次之后就更讨厌了,哪里都没有南川好,不用你赶,我现在就想回去,我回家以后也不会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
她还站在这把雨伞下。
语气决绝,眼神却湿漉漉地附着在他脸上。
周宴心里清楚,她在等他开口留她。
只要他无奈地叹一声气,妥协地抱抱她,承认他上午的话说太重了,跟她道个歉,她立刻就会原谅他,笑盈盈地赖在他身边,无论他是冷脸,还是继续讲违心话,她都视而不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紧紧牵着他的手,然后自顾自地炫耀她现在有多会照顾人,不会让他每天的早餐只有三明治。
雨伞朝她倾斜,周宴侧首用力呼吸,“上车吧,早点回去。
”
她一步不动,倔强地看着他。
周宴摘下左手上那枚用来遮挡伤疤的银色尾戒,朝她走近,大手顺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下,越过冰凉的手镯,将她的手包裹住,慢慢掰开她紧紧攥着的手指。
他把尾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舒柠眉眼低垂,视线模糊,他瘦了很多,连手指的骨节感都更分明。
“什么拖累,我不相信,”她的心被雨水泡得发酸,说不出半句口是心非伤人的话,“哥,我已经长大了,有勇气跟你一起面对,你一个人怎么行呢,上一次朝你撞过来的是一辆车,下一次会不会是一把刀一把枪?”
她抓紧他的手,“好,就算是我想太多,是我警匪片看多了脑补出来的危险,你的车祸只是意外,没有那些半真半假的阴谋论,你要去学着做生意要去争去抢,也得等养好伤再说,我陪你到出院就回国,说话算话,绝不多待一天,好不好嘛……哥你别走……”
周宴把舒柠推到江洐之的伞下。
“姚女士的丈夫不是好脾气的人,别再去家里。你去公寓,我就搬到另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他冷静地说完话,没有多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她舍不得丢下他,只能他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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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宴:我妹妹我妹妹我妹妹我妹妹
江洐之: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柠:难过,想哭
某些读者们:妹夫
第38章 温热的吻落在她唇边
车尾消失在街头后许久, 舒柠依然站在原地。
起了阵风,朦胧雨雾迎面扑在脸上,逐渐模糊了视线。
江洐之举着雨伞, 原本静静垂在身侧那只手握住她的肩头, 不再恪守分寸与距离,落在她眉眼间的目光更是不加掩饰。
“我知道你很难过, ”安抚她的嗓音低低沉沉,耐心温和,“但是, 他有他的顾虑和选择, 如果他放不下你, 车自然会掉头回来, 他没有, 说明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时间还长, 以后也还能再见。”
周华明被逮捕后, 舒柠听过最多的劝诫就是聪明人应该独善其身。
没错,现阶段,她和周宴不联系不见面才是正确的,对彼此都好。
可又有多少人时刻都可以做到理智胜过于感情, 在每一个分岔路口都能精准无误永不回头地朝着对的那条路走去?人类不是机器, 人脑不是只评判对错。
城市上空一大片黑云, 周宴的离开抽走了她的精气神, 长途飞行以及连续好几天都没能睡个安稳觉的疲倦感成倍增加, 压得她摇摇欲坠。
她失神地望着车远去的方向,声音低不可闻:“你不会懂的。”
“我跟他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怎么会懂他呢,”江洐之收拢手臂, 把人揽进怀里,“路人看到会以为我在欺负你,回房间哭?”
他的怀抱温暖可靠,为她挡住了风雨。
周围人来人往,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在雨幕里模糊成背景,清晰可见的只有他。
“我没哭……”
“好好好,没哭,是我的雨伞歪了,雨水淋到了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