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这么温柔,”舒柠双手捂着脸,“我影响你工作,你心情不好,怎么不骂我?”
江洐之熟练地抚顺她被风吹乱的长发,低声轻叹:“确实有点烦躁,但不是因为工作计划被打乱。”
“为什么烦躁?”
“你先告诉我,昨晚你想过我吗?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我出现你的脑海里,牵动你的神思,让你想知道那一刻的我在做什么,有吗?”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几乎没做思考,真实性反倒有待探究。
江洐之无视她指间的那枚尾戒,手指抬高她的下巴,深邃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她潮湿的眼睛,不许她躲闪,嗓音里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笑意:“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他的语气温柔如水,但透着一股无形的强势,仿佛她的答案对他无比重要。
黑色瞳孔里,有她的倒影。
“想过的,”舒柠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跟他玩口是心非的游戏,“你在曼哈顿人生地不熟,房间那么大,一点声音都没有,没人陪你说话很孤单。你没睡好吧,眼角红红的。”
上了赌桌,当然想赢。
出发前,舒柠连续几天失眠,她不知道,江洐之也是。
一桩生意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谈判有几分胜算,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根据团队经验、市场反馈、自身优势以及对方的态度提前做出判断,最终结果基本和预料之中的情形相差无几。
以人心做赌注,不靠头脑与对策。
即便江洐之确定周宴会把舒柠放在首位不会意气用事,不到最后一刻,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动摇敌心,毕竟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有着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勇气与胆量。
他不能阻止她去见周宴,更不能失去耐心去抓她回来,只能等。
等周宴推开她,等她黯然神伤茫然若失转身撞进他怀里。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江洐之回过神后这样说。
他侧首,示意司机打开车门。
舒柠最后一次看向周宴离去的方向,她捏着戒指,心脏寸寸往下坠,在雨势变大之前坐上车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回到酒店套房,她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往房间里走。
江洐之挡在她面前,脱掉她身上的那件男士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洗个热水澡,换件舒服的衣服,睡不着也要躺在床上休息,闭着眼睛会舒服一些,我开完会回来陪你吃晚饭。”
他的行程,舒柠记得滚瓜乱熟,“你晚上不是要跟公司的人吃饭吗?”
“吃不惯米其林,也喝不了酒,”江洐之神情坦然自如,“这种公司内部的饭局,李特助代替我去没什么问题。”
“应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被江老头知道你消极怠工,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的事,我做得多了,不差这一件。你不想我回来陪你?”
舒柠绕开他,准备进房间,“我想自己待着,酒店有餐厅,饿不到我。你去忙吧,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身边全是懂事的人,”身形交错时,江洐之握住她的手腕,“现在你不是我的助理,是我的妹妹。”
言外之意,她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情和性子来发泄脾气。
舒柠仰头看他,片刻后,她霸道地说:“那你早点回来,不准去花天酒地,这房间太大太空了,我一个人很无聊,这天气也不适合逛街。晚上我要吃中餐,不要大厨,你做给我吃,不然我就不吃了,反正也饿不死。你可是亲口答应过我妈一定会好好照顾我,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她交代。”
套房里有小厨房和吧台,简单做一桌晚餐不是难事。
江洐之挑了下眉,“不是我做的,你就不吃,剩下的几天都饿着?”
“傻子才自虐,熬过今晚,我明天就先回国了。”她恨纽约。
“说好一起来一起回,行程刚开始,离结束还早。”
“……骗你的,”舒柠长长地叹了声气,刚才那股跋扈的劲儿消失殆尽,雨水过量,晒不到太阳,她整个人都蔫蔫的,“我不走,陪你待到最后一天。”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眉眼低垂,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江洐之的指腹在她腕间缓缓摩挲,“没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舒柠应付地点了下头,“嗯。”
她把手抽出来,慢吞吞地往浴室走。
走出五六步后,她停下脚步,回头时他还在原处。
“你还没有告诉我,昨晚你烦躁些什么?”她这才开始认真打量房间里的布置与格局,“这里天黑之后有灵异事件吗?啧啧啧,没想到江总个子高高的,胆子小小的,到了陌生地方,一个人睡觉竟然会害怕。你叫声姐姐,晚上我保护你。”
比起她闷闷不乐强忍眼泪的样子,恶作剧时的表情显得格外生动珍贵。
江洐之扶额低笑:“没吓到我,把自己吓得不敢闭眼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不穿酒店的浴袍,到纽约后江洐之就让人去买了新的,已经洗过烘干了,他从衣橱里拿出睡衣,语调平常:“每次你为别人哭,我心里都很烦躁。”
“隔那么远都能吵到你的耳朵?”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舒柠接过睡衣,布料柔
软顺滑,她失落地说:“纽约不适合我们久留,吃不饱,也睡不好。”
江洐之说:“我尽量赶赶进度,提前回去。”
江洐之去公司,舒柠洗漱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空旷,脑袋混乱,她根本睡不着。
女保镖送来冰袋给她敷眼睛,眼睛酸痛,她玩不了手机游戏,也看不了电视,独处太难消磨时间,无论想什么,思绪都会不受控地跳转到周宴新伤叠旧伤的面庞和决然离去的背影。
舒柠把冰袋扔到一旁,走出去看风景,“去买一副扑克牌回来。”
“啊?”保镖惊讶但听话,“好的。”
半小时后,舒柠斗志昂扬地坐上牌桌,“不用让着我。”
她对面的男保镖主动报出家庭人员情况:“我爷爷是棋牌馆常住人口,奶奶是棋牌仙人,爸妈是棋牌仙人的关门弟子。”
“厉害厉害,”舒柠没当回事,第一个抓牌。
她只会点皮毛,不算牌,也不记牌,毫无意外地输得透心凉,更想哭了。
赢得太轻松,轮流上桌赢钱的四个保镖都有点不好意思,短发女生说:“雨停了,您觉得闷,我们陪您出去逛逛,江总留了银行卡。”
舒柠无力地仰头望天,“几点了?”
女生回答:“快五点了,您想吃什么?”
“不饿,你们回房间休息吧,”舒柠闭上眼睛,“我不玩儿了,把扑克牌带走。”
保镖们安静地退出去,舒柠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江洐之还没回来,她自小到大就存在着的强烈情感需求已经临近最高值。
她起身找到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她点开微信,随便看了一下未读消息就开始疯狂轰炸江洐之。
【nnning:喂?喂?喂?有人在吗?】
【nnning:我要饿死了!!!】
【nnning:快!点!回!来!】
【nnning:我的钱都输光了,我只是客套一下装做牌技高超,他们就真的不让着我,我一局都没有赢,好没面子,快气死了!】
【nnning:江】
【nnning:洐】
【nnning:之】
【nnning:诶?你小时候,你妈妈是叫你江江、洐洐、还是之之?名字里有个洐字,果然做什么都很行,阿姨真有远见。】
【nnning:我现在就想见到你!立刻!马上!】
年中工作汇报会半天开不完,明天还要继续,江洐之的手机从走进酒店大堂时就开始叮咚叮咚地响,李子白跟在斜后方,看到上司唇角上扬,就知道明天的工作环境肯定比今天轻松。
江洐之打开门,虽然没有听到哽咽的哭泣声,但一眼就看到揉成团的纸巾。
视线往里,沙发略显凌乱。
她正趴在地上找东西。
江洐之走近,蹲在她身边,轻声问:“丢了什么?”
“戒指,”舒柠着急,双手快速比划,“我随手扔纸团,戒指就这样从我手里飞出去了。”
周宴的那枚尾戒,她戴在食指上都有些松。
闻言,江洐之看向她举高的手,她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戒指尺寸不合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站起身,“戒指不可能凭空消失,百分百还在这个房间里,慢慢找,会找到的。”
舒柠愕然:“你不帮我找?”
江洐之挽起袖子,不紧不慢地道:“我得抓紧时间做饭。万一把你饿坏了,没法儿给家里的人交代。”
舒柠:“……”
几分钟后,有人送来新鲜食材和调味料,江洐之进小厨房,洗手备菜。
他做好最后一道菜,舒柠才找到戒指,原来戒指卡在沙发缝里,近在咫尺,被周宴的薄外套遮住了。
褪去体温的戒指触感冰冷,她摘下脖子上的项链,把戒指穿进项链里戴着。
摸着戒指的轮廓,忍了一下午的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江洐之摆好晚餐,倒好红酒,擦干净手,走过去弯腰把跪坐在地毯上放声大哭的舒柠抱起来。
她用力推他,“我现在不需要拥抱。”
江洐之坐到沙发上,手掌轻拍她的后背,“我需要。”
“你去抱别人。”
“这里哪有第三个人给我抱?”
她不是情绪反复无常,是和情绪对抗失败,感知到身边的人是安全的,才暴露出真实的一面。
失去的痛绵长迟钝,她总要哭一次的,江洐之想,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不干涉。
他的衬衣被浸湿了一大片,皱巴巴的,舒柠哭累了才平静下来。
她用他的袖子擦眼睛,这片布料比较干净,“不准说出去。”
“哭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