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着, 他冷静地问:“伤情如何?”
邵越川正色道:“不是致命伤,伤势不算重,但失血过多, 人醒了, 现在有警察守着。”
江洐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往楼下走, 收拾残局。
邵越川看他若无其事地捡衣服,不打算现在就把舒柠叫醒,就没再啰嗦, 只简洁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他:“年前省公安厅派了一支指导小组来南川市继续调查周华明专案, 他应该是联络上了某个他十分信任的人, 在等那个人。”
大年初一, 各行各业都在放假休息。
就算指导组的人收到消息后立刻行动, 赶过来也需要时间。
餐厅满地玻璃碎渣, 江洐之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知道舒柠的密码,解锁后点开通话记录,同时问邵越川:“他大概是几点出的事?”
“凌晨两点左右,被打晕了扔在公园里, 附近老人晨跑发
现的。”邵越川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瞟了屏幕一眼, “他给舒柠打过电话, 因为你, 舒柠没接到?”
第一通未接来电在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通在两点三十六分,周宴明知自己有危险,不可能把舒柠牵连进去。
江洐之放下手机, 眼底阴霾冰冷,“这几通电话不是他本人打的。”
周宴回到南川市的日子不长,但对于那些不希望他留下的人来说,他多待一天,那些人就睡不安稳,显然是着急了,这几通电话无论是要拿他威胁舒柠还是用舒柠威胁他,最终目的都是警告周华明闭嘴。
邵越川靠在桌边,神情耐人寻味,“他三番两次‘意外’受伤,但又次次都不是致命伤。”
江洐之淡淡道:“如果唯一的儿子死了,周华明就没什么顾忌的了,对方用什么捂住他的嘴?”
“周宴年轻气盛但不是无脑草包,他回国后独来独往也不带保镖,最近几天更是频繁出入各种人多眼杂的娱乐场所。”
“他在拿自己当赌注,看谁先沉不住气,事情闹大了,就藏不住了,指导组就是为这桩案子来的。”
手机震动,邵越川接通后听了几句,皱了下眉,“带过来吧。”
他挂断电话,对江洐之说:“人逮住了。蔓蔓在医院,我先去替你看看情况,你收拾好家里的烂摊子再考虑要不要管周家的事,反正大过年的也找不到人。”
邵越川来得匆忙,走得也干脆。
酒后胃不舒服,江洐之煮了两碗清汤面,又热了一杯牛奶,上楼打开卧室房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舒柠睡得深沉。
江洐之走到床边,弯腰俯身,双手捧住舒柠的脸亲她,她没睡多久,被叫醒后眼睛都睁不开,起床气严重,尤为烦躁。
她推不动他就往被子里躲,“没心情跟你吵架,你再烦人我就翻脸了。”
长发铺满枕头,几缕散在她脸上,江洐之轻轻拂开,“起床吃早饭。”
“我不吃。”
“吃完有正事跟你说。”
舒柠躺着没动,声音哑哑的:“要说就说,不说就滚出去,不想看见你。”
江洐之语气温和:“跟周宴有关,听不听?”
静默半分钟后,舒柠坐起来,看都不看他,直接去主卧的卫生间洗漱。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柔软的睡裙,楼下客厅有人,江洐之从衣柜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靠在门口看她刷牙洗脸,她站在镜子前才知道自己有多惨,连肩膀上都有牙印和吻痕。
气从心来,她随手拿起一罐面霜直接砸向旁边的江洐之。
江洐之抬手接住,除了打架的伤,他被衣服遮住的身体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到处都是抓痕。
他面不改色地拧开盖子,用手指蘸取了一些面霜抹到她脸上。
舒柠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从他身旁绕开。
“把衣服穿好,”江洐之握住她的手,“吃完饭要出门。”
舒柠甩开他,没说话,换衣服的时候一直在打哈欠。
下楼后,她注意到院子里有车有人,江洐之的态度显然是等她吃完早餐再说正事,她即使没胃口也把牛奶喝了,勉强吃了几个馄饨。
天色大亮,江洐之起身把门打开。
舒柠侧首望过去,被粗暴地推进来的男人鼻青脸肿的,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一身恶臭刺鼻的烟酒味,像是混日子的地痞流氓。
他骨头硬,咬死不开口,抓住他的几个人找地方教训过他,把嘴巴撬开了才带过来。
江洐之坐回到舒柠对面,她神色恹恹,他便只说重点:“周宴凌晨被刺了一刀,人没有生命危险,黎蔓在照顾他。”
勺子猛地掉进碗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舒柠心口一紧,困顿浑浊的目光有了焦点,“他干的?我对这个人没印象,他跟哥哥有仇?”
横躺在地上的黄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丑态,打了个酒嗝,“大小姐,我是跟周宴有点恩怨,但没到要他死的地步,我捅他是因为有人给了我一大笔钱,他又没死,你行行好,把我放了,钱我不要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狠狠地踢了两脚,猛烈咳嗽,痛苦地蜷缩着。
高个子男人蹲下去,用力拍拍他的脸,“老实点,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一次性全交代完你们就把我打死了。”
“谁瞎了眼找你这种废物办事?”
“我不认识,只知道姓江。”
江洐之神色寒凛凛的,没说话,下意识看向舒柠。
舒柠抬起头,“哪个姓江的?”
黄毛跪在地上,身体佝偻着,“不清楚,我是听找我的人打电话说老板姓江,老板出手大方,还答应事成之后送我出国。”
舒柠冷脸问:“我看着很像大脑发育不全的傻子吗?”
黄毛一只眼睛肿得看不清人,歪着脑袋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我记恨他,恨不得他死,何必喝酒壮胆。”
办案是警察的事,舒柠着急去医院,江洐之拿着车钥匙走在后面,吩咐道:“送去警局。”
江洐之昨晚没少喝酒,司机刚到。
几个人拎着黄毛上车,先把车开走。
舒柠坐在后座,给黎蔓完打电话,沉默地看着通话记录里的四通未接来电。
她手很凉,江洐之握在手里暖着,“你相信我?”
“演得那么粗糙,比低分警匪片差远了,”舒柠声线清冷,“大概是我恶名在外,既冲动又没脑子,他们觉得我好糊弄,包括那封匿名邮件,可能都是为了让我跟你闹翻,我知道,我和妈妈能够远离是非因为江家护着我们,不,是你护着我们,他们忌惮你,这种时候我犯蠢岂不是正合他们的意?”
“听着不像是信任,而是利用。”
“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有被利用的价值,我很荣幸。”
“所以他们到底是谁?”
官场斗争,她知道了也无济于事,江洐之轻拍她的手背,“睡一会儿。”
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有些许喜庆的年味,舒柠把手抽出来,一路静默地到了医院。
病房外有便衣警察守着,邵越川指着舒柠说“她是周宴的亲妹妹”,警察就没拦她。
“柠柠,”黎蔓站起身,“伤在腹部,缝了针,他下不了床,小心一点。”
输液管安静地滴着药水,舒柠轻声说:“蔓蔓姐,你回家休息,我照顾哥哥。”
“那我下午来换你。”
“嗯。”
病房门打开,黎蔓走出来,江洐之远远地望进去。
病床上的周宴昏睡着,舒柠不敢碰到他,本能伸出的手僵了一瞬后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她坐到床边,连焦急的呼吸都放慢,眼睛只看着他苍白的脸,世界只剩彼此。
门完全闭合,黎蔓神色疲惫,邵越川自然地牵着她,他的婚戒还戴着,黎蔓手上空空,连手镯都摘下了。
邵越川说:“我们先走了,有事联系。”
江洐之垂眸,点了下头。
护士换了两瓶药周宴都没醒,舒柠守着他,直到麻药逐渐失效,伤口疼痛难忍,周宴才醒。
舒柠忍着没哭,只是眼眶泛红湿润,周宴虽然没伤到内脏,但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连抬一下胳膊都费劲,她先抓住他的手。
“别乱动,病人要听医生的话才恢复得快。”
“吓坏你了,
是不是?”
听到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体温,触摸着他的脉搏,舒柠才算是安心,“我应该陪你回家的,两个人一起躺在病房里养伤就不无聊了。”
他这半年受的伤比前二十多年加起来的都多。
“瞎说,”周宴动了动手指,勾住她的小拇指,“幸好你没有跟我走,都躺在医院,谁编借口糊弄老太太?这可不像小时候乱吃东西肚子痛,你跟着吃,结果也住进医院,看几天动画片就好了。”
他痛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还在逗她。
“我给奶奶打了电话,说你跟我住一段时间,”舒柠低头揉了下眼睛,“喝一点温水好吗?有口服药要吃。”
“好。”
周宴的手机不见了,号码可以补回来,但手机壳里放着的一张两人小时候的合照没有备份。
江洐之敲门,把备用手机送进屋。
舒柠倒好水插上吸管,把药片喂给周宴含住,等他吞下去之后才看了江洐之一眼,这一眼没什么情绪。
江洐之不温不火地开口:“她今天唯一的一顿饭是早上八点多的一杯牛奶和几口馄饨汤。”
话是对周宴说的,但眼神从进屋那一刻开始就在舒柠身上。
周宴看得见舒柠的疲累,他哑声道:“我没事,回去吧。”
“不要。”
“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我,很安全。”
“在纽约你也说很安全。”
“如果他们真要我的命,我活不到今天,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