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忍最近明显能感觉到,储阳的工作远没有前几年顺利。
“你这个心态很对,没人一直在巅峰。”魏彦明点头,“起伏起伏,伏的时候什么样,才是最关键的。”
储阳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是,稳住。”
魏彦明瞥了一眼冬忍,又道:“你平时也别只忙着工作,觉得往家里拿钱就行了,要关心关心孩子。”
“我听说了,冬忍考得特别好,还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了。”
陈释骢在旁插嘴:“就是今天,开学仪式。”
楚有情夸赞:“稿子还是自己写的呢,我都不用帮忙改。”
冬忍听到两人帮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并不想看男人的表情。
“哎,爸,妈,我哪是读书的料。”储阳举杯敬酒,“孩子学习那么好,还不是总来您这儿,耳濡目染受影响,我得谢谢您才对!”
魏彦明闻言,似无可奈何,只得举起杯子,跟八面玲珑的男人碰了一下。
酒至半酣,储阳还不忘拍胸脯表决心,说会好好照顾母女俩,等再挣到一些钱,就着手换一套面积更大的房子,给楚有情添一个用来创作的书房。
楚华颖蹙起眉头:“要什么书房,还是想想别的吧。”
楚有情闻言愣了一下。
储阳倒没说什么,抬手跟老人碰杯,高声道:“行,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楚华颖这才满意地笑了。
饭后,陈远华到了。陈释骢跟众人告别,便随父亲回家。
陈释骢一走,楚华颖终于能够抓住冬忍,谈起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她朝女孩招招手:“冬忍,你过来。”
冬忍闻言一怔,又察觉不远处楚有情的目光,顿时犹豫起来。
楚华颖见她不动,继续招手道:“没事,你过来,你看你妈干什么?”
冬忍这才动身。
接下来,老人惯例先嘘寒问暖:“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么?”
“挺好的。”她老实地答,“但只是第一天。”
“那就是一个好的开头。”楚华颖略一沉吟,用手拍了拍她的腿,语重心长道,“姥姥想问你一件事,是把你当大人,才问你意见的……”
“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啊?”
此话一出,冬忍心里一咯噔,尽管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跳加速。
近年,楚华颖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只是储阳和楚有情都不上心,事情就不了了之。现下,她不用再照顾婴儿,终于腾出手来,自然旧事重提,直接说开了。
楚华颖见女孩脸色微僵,出言安抚道:“你不要多想,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害怕什么,就像你来了北京,骢骢才有了妹妹,家里就越来越热闹了……”
“你想过这件事么?又有人能陪你玩了。”
冬忍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没有想过。”
楚华颖倒也不急,轻声劝慰:“没关系,你可以现在开始慢慢想,不着急。”
“而且姥姥想过了,小孩刚刚出生,交给你妈也不靠谱,干脆像前几年辉辉那样,弟弟或妹妹就放在姥姥家,你还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等小孩以后长大再说……”
“你的生活也不会变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偶尔来姥姥家看弟弟妹妹就好。”
话语间,老人眉飞色舞,显然已经规划好未来,迫不及待要接手新任务了。
坦白讲,冬忍没办法指责楚华颖,对方为了子女确实尽心尽力,照顾婴儿三年却从无抱怨,甚至又要主动接来另一个差事。
冬忍来京的这几年,不管楚华颖心中究竟怎么想,她在明面上都做到一碗水端平,亲孙子有的,冬忍也会有。多少老人对待直系血亲,都会厚此薄彼,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坦坦荡荡。
这一切更让女孩感到不好拒绝。
冬忍只能垂下眼:“妈妈愿意么?”
“她?你指望她?”楚华颖气不打一处来,“她什么时候会愿意啊,不都听见什么就呛回去,她跟你大姨不一样,活得可自私了,你可不能像她这样!”
“妈妈不……”
“行啦,就是这么个意思,不是说你妈坏话。”老人见她要替自己母亲辩驳,连忙止住了话头,劝道,“姥姥只说这么多,你要是想明白了,也要劝劝你妈。”
“……”
一时间,冬忍像接到棘手的任务,被刺得说不出话来。
第21章
没过多久, 一家人吃吃聊聊,收拾得差不多了,楚有情和储阳也准备带着冬忍离开。
“行啦, 爸,妈, 你们别送了。”储阳打了辆车,又对冬忍道,“快跟姥姥姥爷道别。”
“姥姥姥爷再见。”
楚华颖连忙招手:“哎, 路上小心!”
冬忍瞧见老人满怀期待的神色,默默地垂下视线。
出租车很快就将一家三口送到小区门口。
回家后, 储阳的电话又响了,在宁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惹得楚有情皱起眉头。
楚有情抱怨:“你真是吵死了, 天天都有打不完的电话。”
储阳无可奈何道:“没办法,这些人够没分寸的,这么晚还打……”
“行了,我晚上跟冬忍睡, 你忙你的吧。”
“好好好, 忙完这一阵儿就好了啊!”
储阳低声下气地哄了两句, 又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 确认对方的怒火没再蔓延, 才跑到阳台去打电话了。
冬忍在旁静静地看着,她偶尔觉得男人很蠢, 楚有情突如其来的烦躁,显然不是他电话的问题。这是一个由头,想把他支走,索性率先发难。
不出意料, 男人刚刚离开,楚有情就带女孩回屋,询问起方才的情况。
“姥姥刚才拉着你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你就应,听不听回头再说。”
老人的举动自然没逃过楚有情的眼睛。尽管她没听到详情,也猜到是什么内容。
“姥姥让我劝劝妈妈……”
“你还真劝啊?”楚有情变了脸色,有点气不过,捏了冬忍的脸蛋一把,“你要是和姥姥统一战线,以后就别跟我聊这个了。”
或许是余气未消,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搓揉女孩的脸:“看来姥姥很会笼络人,居然把你都收买了,平时没少对你下功夫!”
这是一个幼稚的动作,带着点朋友般的亲近和不满,跟女人往常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一路上,冬忍的心情都沉甸甸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今愁绪却像被女人揉散,总算理清了一点思路。她小声道:“我没被收买。”
“是么?”楚有情问道,“那是姥姥重要,还是妈妈重要?”
此话一出,冬忍顿时蒙了。这真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答不出来?那是妈妈重要,还是骢骢哥哥重要?
我俩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
这一回,冬忍的心绪平静下来,她察觉到女人的揶揄,领悟对方其实并不在意答案,单纯是想看自己纠结和为难罢了。
她还是要比储阳聪明一点的,不会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果不其然,楚有情见女孩不吭声,转瞬就露出笑颜,揉了揉对方脑袋:“逗你玩的,不用回答。”
“先去刷牙洗脸吧,待会儿妈妈再好好审你。”
一番洗漱后,冬忍觉得自己终于放松了一点,那种从姥姥家带回的黏腻阴影被清水洗去了,就像几近窒息的人,总算能够喘得上气。
次卧的门一关,母女俩缩在被窝里,像是待在暴风雪天里的洞穴,紧贴彼此,互相温暖。冬忍跟楚有情躺在一起,分享今日五味杂陈的遭遇。
女人想要探询详细情况,但女孩并不想挑起战争,实在无法转达老人的原话。
最后,她望着上铺的床板,轻声道:“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是不是很自私。”
老人说女人自私,冬忍并不同意,但她自己反被刺痛了。
其实,她偶尔会有一些隐晦又阴暗的想法,比如维持现状也挺好,没有储阳和楚有情的这层婚姻关系,她绝不可能跟女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也绝不可能在北京就读重点中学。储阳是外地户口,根本没能力将她送进现在的学校。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她大概会在老家上初中,运气好一点能读高中,运气差一点就回家务农等嫁人了。没有结婚,就是嫁人,像她的奶奶一样,一个女人被绑在破旧的土木楼旁边,终其一生守着那个所谓的“家”。
她曾经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但现在没办法再想象了。
更何况,她在北京已经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人,楚有情、陈释骢、楚无悔……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她在心理上回不去了。
“宝宝,一个人拥有很多,却一点都不愿分享,那才叫做自私。可你本来就不够的时候,不给别人是对的,你得自己过好了,才能帮助其他人。”
楚有情用手肘撑起身子,郑重其事地注视女孩:“不然有一天,你会怨恨那个人,不要给自己恨别人的机会。”
“……你应该先想一想,自己现在够了么?”
女人的眼神平和,却亮如洞察人心的镜子,连带那些晦暗想法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偶尔实在是太聪明,或许就像楚无悔描述的那样,年轻时要更加傲气和锐利,一针见血地挑破了那些肿胀的脓包。
过往的匮乏和不安如梦魇般如影随形,差点就要在今晚发作,却又被这番话击退了。
冬忍本来是不够的,但听女人这么说,又在此刻觉得足够了。
像是一根针扎破了胀鼓鼓的气球,那些惴惴不安的压力都炸开来。
她突然绷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回答:“我没有跟姥姥统一战线。”
“……妈妈重要。”
这是一个迟来的答案,那些藤蔓般纠缠的顾虑被斩断,瞬间就开辟出一条路来。
女人看着女孩眼角的湿润愣住了。
“傻瓜,都说了不用回答。”楚有情重新躺下,伸出了柔软的臂弯,在温暖的被窝里抱紧蜷缩的她,轻声道,“妈妈也不重要,你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