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不看这个了么?”他一指沙发上的冬忍,又望向两个男人,开门见山道,“我俩都在旁边等好半天,该轮到我们放动画片了。”
少年显然对新闻没兴趣,打算抢夺电视的控制权。
陈远华微微睁大眼:“哪有你这样直接赶人的?我和舅舅明明先过来。”
“是我打开的电视机,只是去拿了一趟光碟,你们就占了我们的位置。”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众人刚在客厅坐下,陈释骢就打开了电视,接着跑到隔壁拿光碟。
倘若不是两个男人突然对新闻感兴趣,他们原本只是在聊天,并没有看电视的意思。
陈远华打起了商量:“不然我们投票,让家里人决定,究竟看什么。”
“行,我们仨都要看动画片,三票。”陈释骢指了指自己、冬忍和辉辉,瞬间就拉起一个小联盟。
“舅
舅要看新闻,一票。我妈、小姨、姥姥和姥爷不看,弃权。”
“我们赢了,请让出地方。”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二人离开。
陈远华不满地抗议:“我呢?我应该还有一票。”
“你在这里没有投票权。”
“……”
家有逆子伤透老父亲的心,陈远华气不过,向妻子告状:“你看看你儿子,怎么这样子对我?”
楚无悔不咸不淡地回答:“不是你说要跟孩子搞平等和民主?只能怪你把他教成这样了。”
一番论战结束,陈释骢大获全胜,占领了电视机,呼唤冬忍和辉辉过去。
楚生志显然也对新闻没兴趣了,将辉辉交给陈释骢和冬忍,自己也能清闲一会儿,索性顺水推舟,又跟陈远华聊起别的。
一段愉快又悠闲的动画时光过后,厨房内传来了魏彦明的呼喊声。他让孩子们去洗手,然后过来帮忙端菜。
冬忍没来北京前,这是陈释骢一个人的工作。现在,两人共同承担这个任务。
陈释骢率先将热气腾腾的大闸蟹端出去了,冬忍则在旁边等候下一道菜,却意外听到身边老人的嘀咕声。
“远华说话也够夸张的,北京空气哪有那么差,这都是发展的一个阶段,人家英国不也经历过。”魏彦明撇嘴,“他总这种想法,多少有点问题。”
这是在说陈远华对北京空气的评价。
尽管老人刚才没有开口,却听得一清二楚,显然也有些看法。
冬忍没有吭声,只望向了姥爷。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视线,魏彦明一边盛菜,一边侧过头提醒:“冬忍,你大姨父有些话,听听就算了,不要太当回事儿。他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没准还不如你呢,有时候简直是天真和幼稚。”
“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这就讨论起‘快乐教育’,走到那一步了么?哼。”
这一回,厨房里的另一人不悦起来。楚华颖猛地将餐具和碗筷取出来:“行啦,你看谁都有问题,没人爱跟你聊这些。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你在这里上纲上线。”
她拿着东西往外走,还不忘厉声训道:“待会儿在饭桌上,给我把嘴闭紧了!”
大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难得带了女婿归来,楚华颖当然不愿闹出任何不快。
她觉得计较这些没必要,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魏彦明被怼了两句,自然是无话可说,只能更使劲地用锅铲清理起锅底,借咣咣的声响来抒发自己的情绪。
冬忍其实觉得,陈远华和魏彦明没有谁对谁错,她认同前者所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认同后者说的“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
毕竟,在楚家人没真正见过她之前,魏彦明是唯一支持楚有情将她接到北京的人。
原因跟冬忍本人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单纯认为一个孩子应该上学。
没过多久,抽油烟机彻底安静,所有喧嚣都停歇了。
老人的情绪也逐渐平复,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细致地将四周的油点擦掉。
最后,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不要忘记你从哪儿来的,就算你不回去了,也不要彻底忘掉。”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是属于你的宝贵财富。你比他们都先一步,看到了真实的世界。”
第24章
这还是头一次, 有人对冬忍说这样的话。
储阳总是耻于提起村里的过往,恨不得立刻甩掉贫穷的阴影。楚有情则对大山印象不深,总共只去过两次, 没法跟冬忍聊太多细节。
楚无悔和楚华颖接纳冬忍后,则选择淡化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经历。她们仿佛默认女孩打小就在家里, 从不提及过去的事,好似冬忍生在北京,和陈释骢、辉辉没半分不同。
只有魏彦明, 让她不要忘。
冬忍端起桌上的菜碟,应道:“好的, 姥爷。”
她尚不能理解此话,但至少可以确认,老人并没有看不起她的经历和家乡。
“行了, 我们出去吧。”魏彦明朝她挤眉弄眼,“不然又被你姥姥骂,说我在家打官腔,逮谁教育谁。”
两人离开了厨房, 刚来到饭桌边, 便听到众人的笑语。一家人正在聊天, 都没有动筷, 分外的热闹。
陈远华见女孩露面, 忙道:“冬忍,我们刚刚还说呢, 你帮你妈赚了好多钱。”
冬忍满脸茫然:“我?”
楚有情戳了戳她的脸蛋:“说你是妈妈的福星。”
“还真是,要是没有她,你肯定不买房。”楚无悔感慨,“谁能想到房价涨那么快, 真是赶上了。”
楚生志:“我当时陪她去看房,就已经在小涨了,这两年更是夸张!”
冬忍来北京前,楚有情做了很多仓促的准备,其中之一就是婚前买房。
2003年,北京房价就隐有小涨,比楚生志购房时要贵一些。他那时还劝妹妹等等,只是楚有情懒得盘算,她直接拍板决定了。
谁曾想,接下来的几年,北京房价越涨越猛,借着奥运经济的势头更是一路走高。
冬忍确实不知道此事,望向楚有情,懵懂地问:“真的吗?”
楚有情:“当然是真的,要是今年买,我们得多花好多钱,没准家里要少个房间。”
这一回,冬忍露出愉快的神色,仿佛她也跟着赚到了。
楚无悔嘀咕:“她让你少花的又何止这一笔?光是课外补习就省了好多。”
陈远华笑道:“不然怎么说冬忍命中带财,就是过来给你妈妈送钱的。”
陈释骢原本在旁边听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用胳膊碰碰父亲:“你也给我买个房。”
“你刚刚连电视都不肯让,一张口就让我给你买房?”陈远华诧异地看儿子一眼,“跟你妈说的一样,你可真是少爷,够不客气的啊。”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陈释骢又劝,“买一个。”
“为什么要我买?又不是买白菜,我不给你买。”
“算了,指不上你。”陈释骢抿唇,“你的房也是爷爷买的,还不如回去问他呢。”
陈远华气得要弄他:“你这小子……”
楚华颖听父子俩聊天,笑着问道:“骢骢想买在哪儿?怎么突然惦记这事儿了?”
“就买在北京。”
“行,等你长大以后,姥姥资助你一些。”
“妈,你听他胡说八道呢,北京都那么多套了,再买这些干嘛。”陈远华道,“等我们旧金山的房子弄好了,您和爸有空可以去住一段时间,有个落脚地方,就不会像旅游,弄得那么累。”
“生志和有情也来啊,等辉辉和冬忍有假期,你们带他们一起来玩儿好了。”
楚生志受宠若惊:“姐夫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会英语,出国怎么交流?”
陈远华斜了儿子一眼,拍板道:“让骢骢给你做翻译,你可是他舅舅,他该做这些事。”
佳节至,阖家聚。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顿好饭,鲜美的大闸蟹佐着温醇黄酒,别提有多惬意。
饭后,二老让子女们休息,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不免要聊上两三句。
“你平时也改改拿放大镜看人的毛病吧。”楚华颖不悦道,“远华哪里不好了?这也就是他不计较,要是换了其他人,知道我们给家里小的都买了房,唯独没给老大买,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人家多敞亮,天天往家里拿东西,还邀请我们一起出国玩儿。无悔总操心咱家的事儿,他也没多说什么,换个人早就容不下了。”
魏彦明无可奈何:“哎,我知道,我没有说他人不好,这不也证明无悔眼
光好么?再说无悔没提出来要买,不然我们肯定也会添的。”
“那是她提不提的问题吗?当时家里那情况,她弟弟妹妹都在上学……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客厅内,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
陈释骢从茶几的报纸堆中找出一张北京地图,小声将冬忍叫到角落里,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你觉得住哪个区比较好?”
这张地图有点旧了,边缘处被折起来,却勉强能够看清楚。
少年显然没忘饭桌上的对话,一时间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
冬忍冷静地提醒:“还没人答应给你买房呢。”
“这都是小问题,我不会自己挣?”陈释骢理直气壮道,“到时候我先拿出第一笔钱,肯定就能筹集到更多资金,干巴巴地说当然没人信,但有启动款就会不一样。”
他思索片刻,又规划起来:“等我真买房了,给你留个房间。”
冬忍颇感奇怪:“为什么?我又不住。”
此话一出,陈释骢如遭晴天霹雳,愣道:“为什么你不住?”
“我要跟我妈妈住。”她疑惑,“你不跟大姨住么?”
“她嫌我烦,不想跟我住。”
“确实,那你买吧,你有买房的必要性。”
“……”
陈释骢听她语气淡定,顿时坐不住了。他难掩失落之情:“你真的不住?你忘了我们以前的约定了?”
“约定什么?”
“以后我给你买房子,你就留在北京,不觉得自己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