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储阳才意识到,一段辉煌的时光即将结束了。
楚有情听到动静,索性走了过去。
“怎么了?多大一点事儿,在家唉声叹气。”她软言劝说,“前几年不也赶上好时候,赚到钱了么?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大不了换份工作好了。”
储阳原本失魂落魄,听到这话才像找到主心骨,缓过了神来:“嗯,对。”
“行啦,你都忙了好几年,休息休息挺好,总不能一直拼吧?”
“……也是。”
在楚有情的宽慰之下,储阳的情绪逐渐平复,不再聊这个话题。他主动站起身,打开了冰箱:“还是研究一下晚上吃什么吧。”
卧室内,冬忍坐在书桌前,早就听到客厅的声音,却什么也没有说。
近年来,她越来越能领悟楚有情说过的话,人和人相处其实就是照镜子,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关键在于能不能照见自己。
她已经慢慢放下对储阳的愤怒和怨恨,并不是遗忘了,而是当她冷静下来以后,才能越发清晰地看懂男人,甚至发现对方跟自己的共同点。
都有些表里不一,都会用尽全力攥紧已有的东西,以及遭遇挫折时的畏惧和怯弱。
她甚至明白,他为什么在看到新闻时如此慌张,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就像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一旦在外面搞砸一件事,最担忧的反而会是家里,唯恐被家里人劈头盖脸地批驳,被斥责愚蠢又无能,小到一个摔碎的土碗,大到一份失去的工作。
接着,对方还会在勃然大怒过后,露出警惕又严肃的表情,恨不得满脸写着“你不会拖累我吧”。
这些过往都跟楚有情方才的开解截然不同。
当然,理解男人不代表接受男人。
冬忍在彻底搞懂储阳后,并没有对他有任何评价上的改变,只是不会再被他的作为伤害了。
她将他归类为一种没有习得高级情感的生物,就像人狗有别一样,没必要在被狗咬后耿耿于怀,甚至指望狗会愧疚、难过。狗就是狗,撕咬是本能,人总恨狗反而太傻了。
所以她没那么恨了,只是她也不在乎他,不会像楚有情般开导、安慰。
她偶尔透过他照见自己身上的劣性,警醒自己不要重蹈相同的道路。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那些楚有情给予的爱和智慧消退了,她又会忍不住冒出一些阴暗陈旧的想法,在心底用最为憎恶的情绪揣测男人,希望对方能聪明而安分。
很快,客厅里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冬忍这才低头学习,在敞开的本子上,狠狠地落下一笔。
他最好是安安静静的,不要拖累眼下这一切才好。
-
2008年的夏天,北京奥运会终于来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泪水有伤痛,有向往有喜悦,总算有惊无险地等到了奥运会。
暑假里,奥运会开幕式的当天,冬忍都有点心浮气躁,头一回在书桌前无心学习。
她走到了窗边,竟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以及从车内下来的少年。
没准是心有灵犀,陈释骢没有上楼,便看到窗边的她。
他穿一件浅色短袖,衬得身形挺拔清俊,墨黑色短发利落,将眉眼勾勒得愈发清晰。单看他的五官,总透着点距离感,但微笑时隐现的梨涡冲淡了这份疏离,反而彰显少年人独有的柔韧气息。
他在楼下朝她挥手,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冬忍见状,将窗户拉开了一些,任由盛夏暑气冲进空调房里,
同时听到他满怀朝气的呼声。
“快下楼,我们去看奥运会!”
小区内的声音也惊动了楚有情。她听见喊声,走进了屋里:“骢骢到了?这才几点啊?”
冬忍:“大姨也到了,我看到她的车了。”
片刻后,楚无悔和陈释骢上楼了,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好久。
刚一进门,楚无悔就蹙紧眉头,抱怨起来:“他可真够闹腾的,一起床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摁着他等到下午,又嚷嚷着要早点来。”
她对楚有情说道:“赶紧把他送到爸妈那儿吧,让精力旺盛的人互相消耗。”
今晚约好在姥姥姥爷家看开幕式,但陈释骢白天就四处乱窜,明显是非同寻常的亢奋。
“行,我给储阳发条消息吧,我们先过去。”楚有情用手机编辑短信,又回头询问冬忍,“宝宝,你有要带的东西吗?作业本?”
“今天……”冬忍略一迟疑,“不带了。”
说实话,她同样没法静心写作业,带上课本的意义也不大。
陈释骢赞赏地竖起大拇指:“这就对了,这可是奥运会。”
一路上欢声笑语,四人很快就抵达姥姥姥爷家,倒让楚华颖吃了一惊。
楚华颖懊恼道:“这么早就来了?那我该买个西瓜才对,下午还可以吃一点呢。”
楚无悔:“您让俩小孩儿去买呗,我看他们也不想写作业。”
“行,骢骢,冬忍,钱还是在小袋子里,你俩自己拿着去吧。”
“好的。”
听到两个孩子应下,大人们才转身去客厅聊天了。
陈释骢领到新任务,随手取下挂在门口的袋子,唤道:“准备出发吧。”
冬忍站在他身后应声:“好的。”
他随即抬腿,又道:“出门买西瓜。”
她接着回应:“好的。”
“……你怎么不动?”
“好的。”
“?”
一瞬间,陈释骢警觉了起来,在这个没有大人监管的环境里,他怀疑她要显露小小的暗面性格了。
这是她一种隐秘的行为机制,似乎总针对他触发,偶尔做一些未达“欺负”层面的事情。
陈释骢见她双脚黏在地上,难以置信道:“难道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去?在这么热的天气里?”
“嗯……”
冬忍也自知做得不对,但她出生在四季如春的省份,实在无法忍受北方的夏天,尤其是能晃瞎人眼的暴晒。她犹豫片刻,讨价还价道:“物质上算一个人,精神上算两个人,行么?”
“这算什么精神?”
他简直无力吐槽,却见她竖起大拇指,模仿他方才的举动,一板正经地发声。
“这可是奥运会,奥林匹克精神。”
“……”
第26章
说实话, 陈释骢在某个时刻动摇了,想着她不去就不去,其实也无所谓。
但他最后还是没直接答应, 低声道:“你不能这样,我们猜拳好了, 三局两胜。”
冬忍听到这话,右手握拳,藏于身后。
陈释骢同样做好准备。
两人在玄关处决一胜负。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胜负尘埃落定, 陈释骢三局全输。他望着自己的手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怎么会有人猜拳都那么能赢?她似乎从小到大就没输过。
这一回, 冬忍主动换上了鞋子。她将对方杀得大败而归,反而升起了出门的动力,慷慨道:“我陪你去吧。”
北京的夏天向来高温, 今天却还有点不一样,空气中的湿度极大,有种黏腻的闷热感。
冬忍和陈释骢前往小区附近的便民超市买西瓜,这里没有光鲜亮丽的货架, 反而像一个接地气的菜摊。
陈释骢提着钱袋子, 目光在西瓜堆里逡巡一圈, 却看不出任何结果。他索性望向老板:“您好, 请帮我挑个好的。”
“好嘞。”老板随手敲了几个, 最后选中了一个,又反复敲了敲, “这个行不行?”
“行。”
“给你拿个袋子装啊。”
冬忍没有出手的余地,在旁边无所事事,听周围的人闲聊。
门口有两名老人正仰头望天,研究今晚的天气状况。
“今天不会下雨吧?那奥运会不完蛋了。”
“确实, 鸟巢里的人不得挨淋。”
过了一会儿,陈释骢出来了。他一手提着装好的西瓜,一手握着未开封的冰棍,用带着霜气的包装纸,轻轻碰了一下她脸侧:“你在发什么呆?”
冬忍被冰了一下,这才缓过神来。她见他买完了,主动伸出手,想要拎一侧的塑料袋,分担西瓜一半的重量。
“走了。”陈释骢却避开她的手,将另一样东西递过去,“拿着冰棍。”
“怎么还买了这个?”
“怕你路上热晕了。”
陈释骢买的是北冰洋双棒雪糕,两根淡黄色的奶味冰棍粘在一起,只需要略微用力,就可以轻松掰开。
冬忍撕开包装袋,将其掰成两半,分给了他一根。
两人一边吃冰棍,一边往家里走。
路上,陈释骢没再说话,全程独自提西瓜,倒是丝毫没显露疲惫,步伐也是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