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虽然和陈释骢相处了很长时间,但冬忍至今也没彻底搞懂他。
比如他明知她跟着出来也帮不上忙,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她帮忙,却偏偏要带着她,不肯独自出门。
再比如他知道她猜拳很厉害,却还是要用猜拳来决胜负,这分明是自讨苦吃的局面。
她偶尔实在不理解他的脑回路,唯一能确定的是,或许是深受大姨影响,他极为在乎自己的家中老大身份。
这让他对多做事毫无怨言,甚至引以为豪,仿佛以此能立住自己兄长的标签。
哪怕他只比她大半岁而已。
可能正是这样,她才偶尔对他伸出蜗牛的触角,感知到前方没有障碍,才会慢悠悠地滑过去。
没过多久,两人带着西瓜回家了。
楚华颖将其洗净,先切了一半西瓜端出来,又将另一半放进冰箱。
众人坐在客厅聊天,正在择晚上要用的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带骢骢过来没问题?你公公婆婆不看开幕式?”
“忙着呢。”楚无悔道,“快退休了,都是应酬,这段时间闲不下来。”
楚华颖恍然大悟:“对,你公公今年退休,一晃日子真快啊,骢骢都那么大了。”
魏彦明:“他不再留了?不返聘?”
“留不了了,本来就拖了好几年。”
“也挺好,歇歇吧,接下来就是颐养天年,你工作还忙么?”
“还是那样。”楚无悔取笑,“比不了某些大作家。”
楚有情不满地抗议:“再说我,我不择菜了,就坐在家里。”
楚华颖这才发现盆里乱糟糟的菜叶,忙道:“你快别择了!这都择的什么,还不够给我添乱!”
晚饭过后,北京的天色彻底暗下,奥运开幕式终于要开始了。
一家人蹲守在崭新的液晶电视前,怀着别样的心情,准备观看这场举国期待的盛会。
日晷旋转过后,2008面缶阵击节而鸣,倒计时的光影随鼓点跳动,让屏幕前的人们屏气凝神。
正值此时,陈释骢似乎感觉到什么,突然站起身,向阳台奔去。
“骢骢,快回来!该看奥运会了!”
楚华颖嘴上喊着,视线却停留在液晶屏幕上,生怕错过任何精彩的画面。
陈释骢闻言没回去,反而向冬忍招手,唤道:“你快来看——”
冬忍同样期待着开幕式的节目,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电视,最后还是起身,朝着他走过去。
阳台的气温比客厅微高,窗户开着一条缝隙,恰好能捕捉盛夏晚风。
那场让人担忧的雨,最后还是没有落下,尽管空气有点
潮闷,但远没有白天炎热。
很快,冬忍就领悟陈释骢呼唤她的缘由。
窗外的天空映出巨大焰火,那是一枚亮丽的足迹,正在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走来。往常只在过年期间出现的烟花,如今正在上空绽放,甚至规模更加宏大。
夜幕为卷,焰火为笔,鎏金色火光踏夜而来,在窗外挥洒着。
这跟看电视的感受截然不同,明亮的脚印悬在空中,给人身临其境的震撼感。
陈释骢心情激动,掏出手机来拍照。
冬忍也被此景震慑住了,但她不擅长使用电子设备,只能痴痴地用眼睛记录,忍不住问:“它要去哪儿?”
“好像朝着鸟巢去了。”
大人们也在电视中看到了焰火脚印。姥爷魏彦明循声而来,站在阳台门口观望:“咱家能看到脚印吗?难道是顺着中轴线过来?”
一步又一步,二十九个脚印过后,足迹终于进了鸟巢,接着是星落成河般的金雨。当繁星汇聚成的奥运五环飞起,舒缓浪漫的音乐也随之响起。
老人陪两个孩子站在阳台,望着远方的鸟巢,同样心生感触。
“发生了那么多事……”魏彦明哽声道,“我们真的举办奥运会了。”
客厅里传来《歌唱祖国》的音乐,冬忍和陈释骢却趴在窗边,迟迟不肯离去,总觉得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电视直播会有回放,但亲眼见证的机会,只有今天一次而已。
夜幕中的北京灯火通明,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晚,让冬忍想起老家人曾经的感慨。
“那可是北京!”
幼年的她背井离乡,听到这句话时,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她却当真对这座城市产生了感情。
这座城市里居住着太多对她重要的人。
一曲结束,绚烂焰火在北京夜空次第怒放,一波叠着一波,火光织就的长卷漫过天际,宛若永不熄灭的璀璨银河。
两个孩子的等待总算有回报,亲眼目睹在今夜灿烂的北京。
这真是一生难遇的奇景。
目不暇接的烟花之下,冬忍察觉身边有闪光灯亮起,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陈释骢正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她:“给你也拍一张。”
他嘴角微弯,并不在意窗外的花火,反而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似乎透过镜头凝望着她。
在这个盛大的时刻,她只顾着看景,他却忙着看她。
不等冬忍说点什么,陈释骢又嗖的一声溜走,将镜头对准身后的老人:“姥爷要不要拍?”
魏彦明不知想到什么,这才挺起胸膛,随手靠在窗边:“那就拍一张吧。”
闪光灯再次亮起,定格难忘的今夜。
这一晚,家里人都在看奥运,陈释骢却在拍照片,甚至没有空坐下。他从阳台拍到客厅,拍夜晚的北京,也拍播放开幕式的电视机,拍沙发上嬉笑闲聊的姐妹,还有互相依偎、头发微花的老人。
当然,他拍得最多的还是冬忍,以至于她都找来抱枕,专门用来挡他这“家庭狗仔”的偷拍。要是他还不罢休,她没准真会取出那条熟悉的粉红床单,把自己从头到脚罩住。
好在陈释骢有分寸,见她藏起来,就没再追击,又去拍其他人。
冬忍察觉陈释骢离开,这才移开面前的抱枕。
她悄悄地取出手机,趁着陈释骢拍摄老人,暗中将镜头对准他,也给他拍了一张照。
很快,手机屏幕上映出少年的侧脸。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张照片,在本人都不知悉的时刻,被存入她的诺基亚翻盖手机。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当电视里响起《我和你》的旋律,全家人都被这歌声吸引,连陈释骢也坐回了原位。
动听的音乐流淌不绝,将开幕式的气氛推向高潮,冬忍却没望向液晶电视,反倒低头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中,陈释骢正举着手机,认真地拍姥姥姥爷。他被朦胧的光影包裹,侧脸染着轻晕,轮廓弥漫浅虚,有种雾里看花的美感。
这是她头一回为这老旧手机生出些许遗憾。
要是像素再高一点,或许能将他记录得更清晰。
第27章
北京奥运会来临的夏天, 美好得宛若幻梦,就像水立方夜晚流动的华美彩光。
假期里,冬忍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如何度过, 似乎只是陪家人追了几场比赛,看着中国的金牌数一天天增多, 直到闭幕式的狂欢里,奥运圣火缓缓熄灭,一整个夏天也就结束了。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 神舟七号载人飞船发射成功,实现了中国第一次太空漫步。
冬忍也在这段时光里晕晕乎乎, 像是踩在云端生活,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竟将陈释骢的教材拿错了。
太过幸福的日子容易让人迷糊, 两人在暑假相聚的次数过多,以至于课本都混杂在一起。
最初,冬忍没察觉此事,直到她看见课本角落陌生的涂鸦, 还有毫无印象的课堂笔记, 才赶紧翻到了第一页, 检查这本书的主人是谁。
书籍扉页上一片空白, 但她的课本写有名字, 想来应该是错拿了陈释骢的。
课间,冬忍难得偷偷取出手机, 给陈释骢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拿着自己的书来换。
然而,此人平时手机不离手,这一回却迟迟没回信。
大课间时光, 冬忍决定主动出击,直接带着书去六班。她在门口拦住一名同学:“你好,麻烦帮我叫一下陈释骢。”
那人回班看了一眼,答复道:“他没来,好像请假了。”
冬忍闻言愣了一下,这才礼貌地回:“好的,谢谢。”
这是生病了?所以请假一天?
冬忍想发短信问候一下,无奈大课间马上要结束,再等合适的机会就得到午休。
令人意外的是,陈释骢午休时出现了。
他带着教材来到一班,找冬忍换回自己的书,翻看完书中笔记,感慨道:“还真是我的书,我都没有发现,什么时候拿错的?”
冬忍见他面色如常,疑道:“你上午生病了?”
按理说,病假都是休息一整天,少有他这样只请半天。
“没有,我去考试了,所以中午才看到短信。”陈释骢解释,“我爸刚把我送回学校。”
这一年,班里的同学已经逐渐分化出不同的发展路线。学校里有一心筹备中考、踏实学习的人,也有忙着研究各类竞赛、金帆乐团等升学渠道的人,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冬忍是知道陈释骢上课外班的,他小学就学了剑桥英语,后来又转成托福之类的课程,偶尔还要参加考试,这状态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冬忍面露好奇:“大姨父不上班?”
随着楚无悔的工作逐渐忙碌,接送陈释骢的任务落到了陈远华头上,连家长会也是他出席次数较多。
“他也请了半天假,最近还说想换工作,觉得现在加班太多。”
陈释骢歪了歪头:“而且,我爷爷不是退休了嘛,说想出去散散心,我爸还忙着弄我爷爷奶奶的事情,过段时间又要请年假了。”
药企的饭碗自然不及医院稳定,陈远华也不是热衷奋斗的性格,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他和楚无悔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名校的学历摆在那里,换一份工作也很容易。
因此,冬忍听到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想法,只觉得陈远华换工作,估计要比储阳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