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冬忍一行人回到教室,却察觉到本该喧闹的大课间,班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换作往常,教室里早该聚着不少休整的同学,此刻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冬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又见最后一排的座位空着,索性转头询问留在班里的同桌:“怎么回事?”
对方也是刚刚回来,没有目睹事情经过,只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
“班费丢了,胡杨说是陈释骢偷的,陈释骢说胡杨污蔑自己,歧视‘挂读生’,现在两人要去调监控……”
冬忍顿感诧异:“你说谁?陈释骢偷钱,他犯得着么?”
她听闻此事只觉荒谬,别说偷钱了,少爷对钱有没有概念,恐怕都还是个未知数。
同桌点了点头:“对,陈释骢也是这么说的,还嫌班费太少了,都没他给他妹的零花钱多。”
冬忍:“……”
第50章
旁边的人听闻来龙去脉, 纳闷道:“但胡杨也没必要冤枉人,他就是嘴碎,又有点招人烦, 不见得有多坏。”
胡杨就是班里那种最寻常的调皮男生,一天到晚爱传闲话, 但真让他干什么出格的坏事,他却没那个胆量,单是被老师请一次家长, 就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在这所重点高中里,他算是不守纪律的学生, 可要是放到普通高中,他连个刺儿头都算不上。
“倒是转学生,开学都一个月了, 才从别的学校过来,总得有些原因,环境难免对人有影响……”
在班里人眼里,某些高中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就像坊间流传的地狱笑话:那些高中的老师, 精力都耗在盯紧学生别闹出“人命”上, 而这个“人命”还是双关语。
陈释骢中途转学进来, 自然容易被人戴有色眼镜看待, 怀疑他是否沾染了不良风气。
冬忍闻言一愣,终究没忍住, 不悦地辩驳:“他是因为出国,耽误了一个月课,才会晚入学的。”
“啊?”
她见那人面露惊讶,一字一句道:“他过去在初中部排八九十名, 要不是中考生病没发挥好,本来也能直接考进来。”
学校初中部共有十个班,前一百名的学生正常发挥,基本都可以升入本校。
冬忍看过陈释骢的成绩单,要不是英语考试实在失常,成绩不会差那么多。
这番话来得突然,让那个人愣住了:“……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
冬忍却不愿再开口回答,此时此刻,她心里既憋着几分愤懑,又压着些许难过,还掺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最后种种心绪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种苦涩沉闷的情绪。
陈释骢啊陈释骢,你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她初见他的时候,他犹如天之骄子,拥有众星捧月般的生活。
小时候,冬忍不止一次羡慕过男孩,他有幸福富足的家庭,有宽厚包容的长辈关爱,更有自信又游刃有余的表达能力。这些都不是光靠读书就能拥有的,一个人得获得多少爱,才能活得那么自在。
倘若不是他主动靠近,她和他根本无法亲近。
大多数时候,他能捧出十分的热忱,她却最多只能回应两分。人生经历的差异,让两人的情感阈值本就不同,若强求她像他般倾尽所有,反而会加剧她心底的不安。
好在他并不计较,就像他对金钱不敏感一样,他对付出的多少也没概念,日子也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但冬忍没料到,生活极具戏剧性,高中环境让双方的角色发生逆转。
“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儿时的戏言竟在此刻应验。
一时间,冬忍没空再跟旁人闲聊,问道:“何沁说是在哪儿丢的班费?”
班里人回答:“好像就是在她座位上吧,她说摆在显眼的地方,胡杨说陈释骢当时经过了……”
冬忍闻言,一言不发地上前,走到何沁的座位旁,先把对方的椅子抽出来,又挪动了前后的桌子,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他们刚才找了好几遍,都说没看见。”
平
心而论,冬忍也不信班里人偷窃,尤其摄像头会记录现场,简直是铤而走险。她来回观察一圈,瞥见墙角的暖气片,又蹲下身查看起来。
暖气片由密集的铁管组成,下方空无一物,半点灰尘也无。
冬忍不信邪,又贴近暖气片,从上方俯瞰它和墙面的缝隙,认真地寻找蛛丝马迹。
她朝周围人问了一句:“谁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么?”
“细长的?多细啊?没有细长的,尺子可以吗?”
冬忍接过那根长尺,好在尺身足够轻薄,能探进狭窄的缝隙。她握着细尺沿墙面划了几下,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没过多久,就把一个信封给打落了。
那信封应该是放在暖气片上,被忙乱的人群碰落,才卡在了这窄缝里。
冬忍打开信封,就看见粉红色钞票,粗略清点了一遍,正好是一千六百元。
周围人一愣,赶忙围过来:“不是,班费不就在这儿吗?他们一群人刚才在瞎忙什么?”
“都是近视眼儿吧,根本没有好好找。”
冬忍收好信封,转身道:“我去一趟办公室。”
她走到教室门口,恰好遇到方才议论陈释骢的人,一时间停下脚步。
那人见真相大白,喏喏道:“所以真不是陈释骢拿的……”
“嗯。”冬忍平静地回,“还有,我就是他妹,所以知道得那么清楚。”
“……”
话毕,她便径直离开教室,去了办公室。
“啊?啊?啊?”
待冬忍离开后,那人才回过神来,茫然道:“他俩是亲戚么?但看着又不熟?而且差距也太大了?”
实不相瞒,两人的差距如同老虎和猫,即便同属猫科动物,外人也绝不会混淆。
至于谁是老虎谁是猫,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另一人理性地分析:“可能就是亲兄妹,才敢直说不熟吧。”
-
办公室内,王利民面对前来讨说法的学生们,只感觉脑袋瓜嗡嗡作响。自从担任四班班主任后,他的血压一天比一天高,整个人都快心力交瘁了。
王利民出言安抚:“好啦,好啦,胡杨你冷静一点,没人说你撒谎,我待会儿找学校保卫处,去调监控好么?”
原本滔滔不绝的胡杨,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王利民又望向陈释骢:“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平时不要急,没准是误会,班费被夹在谁的书里,看一下监控就找到了。”
陈释骢默然。
正值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利民:“请进。”
冬忍推开门,带着信封进来,说道:“王老师,班费在这里,掉进暖气片里了。”
“还得是你啊,我说什么来着……”王利民松了一口气,感慨道,“凡事不要急,我每天作业都判不完,尽给你们判案了。”
冬忍将信封递给何沁,何沁清点了一遍,确认金额没问题,同样放松了下来。
这一下,胡杨和陈释骢都洗脱嫌疑,连调监控录像也没必要了。
陈释骢悬起的心本该落下,但他发现冬忍露面,不知为何心悬得更高,竟比跟胡杨当众对峙时更紧张。
冬忍礼貌地询问:“老师,我能跟您聊两句么?”
“啊?行啊。”
王利民又挥手驱散其他人:“好啦,班费我已经收到了,你们其他人别干站着,都回班里忙正事儿吧。”
一群人这才散去,陆续离开办公室。
陈释骢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攥着门把手,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将门带上了。
屋门发出一声轻响。
冬忍见四下无人,索性开门见山:“王老师,陈释骢是因为出国留学,家里又临时改变主意,才会晚一个月入学的。他在初中部的时候,成绩属于中等偏上,只是中考发挥失常,不是班里人传的坏学生。”
“我俩的母亲是姐妹,他是我表哥,您有什么不了解的情况,都可以问我。”
她一口气就将整段话说完,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简直像机器人般精准。
王利民闻言,顿时有点晕,只低声应道:“哦哦,好的。”
冬忍介绍完前情,又严肃道:“但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入学,在班里都该被一视同仁。倘若以后再出现被区别对待、甚至遭人歧视的情况,我会考虑进一步向家长和校长沟通。”
或许是从小学习好的缘故,她不觉得跟老师交流有任何压力,能流畅地表达自身诉求。
这一回,王利民犹豫了,试探道:“你说胡杨歧视陈释骢?怎么可能?”
冬忍见他不信,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
“哎呀,真不可能,你想多了……”
王利民挠了挠脑袋,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无奈地坦白:“主要胡杨也是‘挂读生’,他哪儿来的脸歧视谁?”
冬忍闻言一怔。
“当然,你不要跟别人说啊,都是老师们才知道,我知道你也不是爱传话的性格。”
“……”
王利民见她不吭声,好言宽慰:“胡杨就是嘴欠讨人嫌,估计班里人误会是他拿的,他才着急忙慌往陈释骢身上拐,歧视倒真不至于。”
“谢谢你这番深思熟虑的建议,老师会关注这件事,也会在班会上强调这一点,引导大家团结友爱,好吗?”
王利民耐下心来沟通。
任谁都没料到,一桩小小的班费风波,居然牵扯出这么多事端,看来整治班风迫在眉睫。
冬忍:“……好的。”
倘若胡杨是“挂读生”,那他对陈释骢或许真没什么恶意,只是与人相处时,显得情商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