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民听她应下,这才轻叹一声:“其实,学校里的‘挂读生’真不少,你是学习好不知道而已,有些人的高中成绩提升,还能申请把学籍调回来,都是同样的师资,学校是一视同仁。”
“你要是介意这件事,就鼓励你哥好好学,只要长期维持在年级平均分以上,我们不就又能把学籍弄回来了么?”
冬忍是优等生,自然不知细节,现在听老师解释完,情绪也逐渐平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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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冬忍从里面走了出来。
角落里,陈释骢蹲守许久,这才缓缓凑上来,小声道:“你跟班主任聊什么了?”
他莫名心虚,偷偷打量她的脸色,试图捕捉些许线索。
明明方才已经平静,冬忍看到他又情绪翻涌,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你不好好学习?”
陈释骢大感无辜:“我最近都在好好学习。”
她仍旧生气:“为什么你要中考生病?”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冬忍听他两次争辩,忍不住抬起手来,引得对方下意识侧身。
陈释骢明明比她高,此时却睁大眼,不知该护头,还是护身体,警惕道:“等等,你不会是要在外面揍我吧。”
出了家门,陈释骢还是要脸的,光天化日之下,再延续童年的打闹方式,多少令他颜面无光。
但现下情况危急,似乎又顾不上了,挨锤就挨锤吧,让她消气更重要。
最后,他纠结再三,决定不防守了。
然而,冬忍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她的手臂滑落,只扯住他袖子,似有些无力,又恨其不争,闷声质问道:“为什么你把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
确实,她曾羡慕过陈释骢,却从未盼着他从云端跌落。
这一回,陈释骢愣住了。
她隐忍的声音如一根银针,在他心头轻轻地扎了一下,又如同阳光下的冰面,只需稍许的力量,便咔嚓作响、尽数消融,化作涓涓溪水流淌。
原来,不止是他在关注和担忧对方的处境。
就像山谷里久违的呼唤,终于顺着风,在此刻回响。
良久后,陈释骢握住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郑重其事地承诺:“我向你发誓,以后不会了。”
第51章
他握住她的力道很轻, 只是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更像一种带着仪式感的宣誓。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亮得澄澈, 静得安然,像润泽的宝石。
好半晌过后, 冬忍才慢慢放手,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瞥了他一眼, 嘀咕道:“你最好做到。”
陈释骢听她声音渐弱,便知道她消气了, 应道:“肯定做到,要是做不到,你恐怕一言不合, 又找班主任谈话了。”
过了片刻,两人顺着走廊往班里走。
尽管王利民叮嘱过,不要将胡杨的身份告诉别人,冬忍却觉得这事该让陈释骢知道, 这样才算是公平。
陈释骢听完一愣:“啊?他也是‘挂读生’?我还以为他来者不善, 抓着我问东问西。”
胡杨一开口就急着打探, 难免引人怀疑, 叫人觉得他心怀不轨。
“你才是来者。”冬忍道, “而且,你有别的妹妹?”
“……什么?”
“听说, 你嫌班费还没你给你妹的零花钱多,我怎么不知道你出手那么大方?”
“……”
陈释骢不料东窗事发,方才说过的话,竟传到当事人耳朵里。
他心虚了两秒, 又感到不对,质疑道:“等等,我对你一直挺大方的吧?你还有没有良心,居然说你不知道?”
“从小到大,不管干什么,我让你掏过钱么?”
“……”
冬忍察觉事态不对,一句话把局面搞成逆风,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假装听不见他的话。
陈释骢见她要跑,做出最后的抗争:“钱你可以拿走,钱包要还给我。”
这绝不是窝囊的丧权辱国,不过是力求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权宜之计。
女孩却头也不回,只抛出一句:“看我心情吧。”
“?”
这场风波,终究在课间操的喧嚣里平息。
午休时分,王利民又把陈释骢和胡杨单独叫到办公室,私下谈了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两人返回教室,居然还主动聊了几句,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冬忍发现此事,问道:“王老师跟你们说什么了?”
陈释骢散漫地回:“让他向我道歉而已,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只叫他以后别瞎传话了。”
又过了几天,四班召开班会。王利民在班上说明了班费失而复得的经过,还解释了关于“挂读生”的相关情况,最后鼓励大家好好学习,不要仅凭一次中考成绩,就草率地给自己下定论。
他还特意提到,上一届毕业生里有半数“挂读生”,最后都凭优异成绩把学籍调了回来,以此勉励众人,任何时候做出改变都不算晚。
经此一役,陈释骢也顺利融入了班里,跟几个男同学相熟起来,偶尔会聊聊游戏。
就像王利民所说,班里隐藏的“挂读生”并不少,大家只要确认陈释骢并非恶劣分子,自然也不会过于排斥。
只是这件事还留着些微的余波,时不时翻涌上来,偶尔会叫人晃神。
放学后,陈释骢照例前往车棚,寻找自己的自行车,准备骑车回家。
同班男生也在取车,见他露面,随口问道:“你怎么不跟学神一起走?”
“啊?”陈释骢心里一跳,眸光闪烁,“为什么我要跟她一起走?”
他一时摸不透对方这话的来意,莫非是胡杨瞧见他给她拍照,又在班里添油加醋地传话了?
男生好奇地反问:“你们不是兄妹吗?不过说实话,长得不太像。”
“……”
看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她在班里宣告此事。
他该庆幸,她没说是姐弟。
陈释骢解释:“我回我妈那里,她回她妈那里,也不是一条路。”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人不疑有他,挥手作别,“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陈释骢目送对方离去,心想兄妹关系是最好的托词,这样一来,他和她在班里的来往便不会显得突兀了。
只是他偶尔怀疑,她学习时记性很好,但似乎忘了点什么……
他没有驻足思索太久,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翻身上车,迎风骑行,借此将心头那丝浅浅的惘然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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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四班的同学们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一段学习时光,月考便如期而至。
月考成绩公布,冬忍依旧稳居年级第一,陈释骢的成绩也跻身班里中等偏上的行列,此前围绕他的那些闲言碎语,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看成绩的环境里,分数便是硬通货,无需旁的佐证。
学校的生活步入了正轨,家里的氛围也渐渐回暖,萦绕许久的伤感悄然散去。
冬忍用自己的奖学金,买了一套名牌颜料,送给近来沉迷绘画的楚有情。对方惊喜不已,却没立刻开封,说要等自己的画技配得上这颜料,再好好启用。
她给楚无悔送的是对方常喝的咖啡豆,又在楚有情的建议之下,给楚华颖买了一件新衣服。当然,买衣服的钱有一半出自陈释骢的钱包,送礼也是打着两人共同的名义。
冬忍觉得自己实在心善,明明能独自送礼卷死陈释骢,又怕老人嘀咕他,还给对方挂了名。
果不其然,楚华颖收到新衣服后相当高兴,觉得孙女孙子颇有孝心,特意在扫墓当天穿上了。她说要到坟前转悠一圈,让死老头子在地底羡慕。
墓地远在北京郊区,平日里乘车往返颇费周折,唯有节假日出行最为合适。
楚无悔驱车带着冬忍、楚有情和陈释骢,先到楚生志家中会合。随后,楚生志开上自家的车,载着妻儿与老母亲,两辆车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车内,陈释骢看到另一辆车上身着新衣的姥姥,还不忘侧头询问冬忍:“为什么送我的就是学习资料?”
当初得知她要送自己礼物时,他还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可近来细细琢磨,却品出了别的滋味,原来她给家里人都准备了礼物,而且只有他的是学习资料。
冬忍只干脆利落地回了三个字。
“你值得。”
“……”
路上,楚无悔负责开车,楚有情坐在副驾,姐妹俩在前面小声闲聊,两个孩子则坐在后排看风景。
前往郊区的车程极为漫长,加上今日起得太早,孩子们很快就困了。
有好几次,冬忍困得眼皮直打架,整个人浸在倦意里,头都要挨上身边人的肩膀,又在汽车猛然颠簸的瞬间,跟同样困顿的陈释骢脑袋撞在一起,双双惊醒。
两人睁开眼睛,再次望向窗外,高楼大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农村矮楼及大片农田。
很快,墓园的大门近在眼前,两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墓地周围相当荒凉,除了鸟兽虫鸣外,听不到半点声响。
这地方远离市中心,反倒离楚华颖以前的村子很近,看着全然不像是在北京地界,倒跟十八线小城镇没什么区别。
可即便位置这么偏僻,墓地价格依旧高得吓人,若不是楚华颖曾在附近居住,有亲戚也葬在此处,一家人恐怕都不知道这里,没准得去河北交界处找地方了。
京城就是寸土寸金,用楚生志的话来说就是“人活着,房价在涨,人走了,墓地也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