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他,对上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骤然沉下去的光。
“万一他真动手,万一他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你根本来不及报警,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你想过这些吗?”
“我……”江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握着她的手,语气缓下来,“你别一个人扛,我们一起想。”
江幸用力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我不想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更不想让妈妈一直活在恐惧中。”
她说着,眼眶有点泛红,却倔强地仰着下巴,没让眼泪掉下来。
池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沉默着帮她整理好袖口。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凝滞。
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在两人脸上交错闪烁,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眸,“这件事交给我来想办法。你父亲除了动手,还有什么其他嗜好?”
“赌博。”江幸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不然也不会给我起名叫米金。”
“那就好办多了。”池溯瞥了一眼窗外,随即向前倾身,“司机,麻烦在前面银行停一下,我取点现金。”
“你要钱干什么?”江幸的心脏陡然悬了起来,猛地抓住他的衣袖。
“拿去给你父亲。”池溯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一会儿你不要插话,听我安排。”
“我说了不
能给他钱!”江幸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一分都不能给!他就是个无底洞、吸血鬼,今天给了,明天还会扒着我们不放!”
“好好,别急,先听我说。”池溯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这钱只是暂时过个手,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拿回来,好吗?”
“可是……”江幸声音轻了些,眼里仍是将信将疑。
车子已缓缓停在银行门口。
她趴在车窗上,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池溯的身影。
看着池溯走进银行,片刻后,提着一个印有银行标识的纸袋回到车上。
江幸伸手接过,手臂竟不自觉地往下一沉,十二万现金的重量远超她的想象。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曾经她攒了整整四年才还清的那十一万,也不过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数字。
可如今这沉甸甸的一袋,竟要送到那个人渣手中。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又窜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把这袋钱扔出窗外。
看她撅着嘴生气的样子,池溯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别担心,这笔钱用很大的用处,相信我。”
江幸脸颊一热。
慌忙从他怀里挣脱,低声咕哝一句,“在别人车上,还动手动脚的。”
说着,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揉皱的衣角。
池溯轻笑一声,没说话。
车子缓缓调转方向。
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景色开始熟悉起来。
那条坑洼的土路,那块大石头——越来越近。
不多时,便再次回到了那条逼仄窒息的胡同口。
江幸推开车门,方才那场鸡飞狗跳已经平息,留下一地的狼藉。
奶奶佝偻着瘦弱的身子,正颤巍巍地清扫满地的碎瓷片。
米富贵瘫坐在门槛上,一边揉着额角新添的淤青,一边骂骂咧咧。
看来刚才那场混战中,他并没在大伯父子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一抬眼看见江幸去而复返,他顿时像找到了出气筒,猛地站起身。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辱骂,“你个赔钱货!丧门星!老子要不是生了你这个丫头片子,今天能吃这种亏?米荣华和米强那两个王八羔子……”
江幸脚步一顿,火辣辣的羞耻感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拉紧池溯的衣袖——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么不堪的家庭。
然而,池溯却稳稳地向前迈了一步。
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展开,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米先生,你好。”
“你他妈谁啊!”
米富贵眯起眼,目光一寸寸地,从笔挺的西装滑到腕间的名表,最后死死钉在那个银行纸袋上,“你是我家米金什么人?凭什么跟她拉拉扯扯的!”
江幸看着他这拙劣的表演,胃里一阵翻涌。
前一刻还在用最恶毒的字眼辱骂她,下一秒就能装出慈父的模样,虚伪得简直令人作呕。
“您好,我是江幸的男朋友。”池溯沉稳地答道。
“什么江幸!她叫米金!”米富贵顿时原形毕露,黑黄的手指几乎戳到江幸脸上,“你个不孝女,赶紧去派出所把名字给我改回来!我们米家的种,凭什么随外姓!”
一旁的奶奶也拄着扫帚帮腔,“就是啊,随随便便带男人回来,真是不害臊!还有你那个妈,也不是好东西,偷偷给孩子改姓……”
江幸用力拽着池溯,声音发紧,“快,说完就走,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
池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转向米富贵,神色凛然,“米先生,”
他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淡淡开口,“这里是十二万,可以作为江幸支付给你的赡养费。条件是,以后你不能再以任何理由骚扰她们母女。如果你同意,钱你拿走,但必须立字为据。”
“十二万?”米富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里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口水几乎要流下来,伸出脏手就要抢——
池溯敏捷地后撤半步,始终沉默的司机小赵立刻闪身上前,如一道铁闸稳稳挡在二人之间。
“呦呵!还带着保镖?”米富贵被人拦住也不急,反倒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神斜斜地刮向江幸,“不就是张收条吗?老子写!行啊米金,总算没白养你,知道往家里捞钱了!”
他啐了一口,歪着嘴笑,“攀上高枝儿了?你陪他睡了?”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开。
江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顶冲。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晃动了一下,若非身后有人,几乎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用最粗鄙、最不堪的字眼,来凌迟自己的亲生女儿。
羞耻与愤怒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
就在她意识恍惚、摇摇欲坠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扶半抱在怀里。
池溯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安抚,“再忍忍,马上就走。”
江幸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住喉咙口的哽咽。
她攥紧了池溯的衣角,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见米富贵在杂乱不堪的屋里翻找半天,最后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空烟盒,拆开内层的白纸衬底,用一根快没水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
【收到米金给的12万shan养费。米富贵。】
他把纸片往池溯手里一塞,得意地咧着嘴,“给!赡字不会写,用拼音替了,凑合看吧!”
池溯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烟纸,扫了一眼,随即转手递给江幸,“收好。”
“希望你说到做到。”他冷冷地留下这句话,便护着江幸转身离开。
车子很快驶出逼仄的胡同口,轮胎卷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路口那块大石头渐渐往后退,小镇的影子一点点模糊、变远。
又行驶了许久,车子终于汇入高速车流,窗外的视野豁然开朗,紧绷压抑的空气才稍稍散开。
江幸悬在半空的心神,才缓缓落回了原处。
她眉心仍紧紧拧着,“你就这样把钱给他,转头又拿去赌怎么办?输光了肯定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江幸,”池溯侧过身,沉沉地看向她,“我给你父亲这笔钱,是希望他能重新开始。但如果他做不到——我猜他大概率还是会去赌,等输光了,很快就会回来找你们。”
“啊?那……”江幸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所以——”池溯顿了顿,“你们不能再回那个房子了,你转租给我,我会在里面装上监控。”
“为什么要转租给你啊?”江幸抬眼望他,“装监控的事,我自己找师傅来做也可以的,不用麻烦你……”
“不一样。”池溯摇头,“你们是父女,法律上关系特殊。而我和他毫无关系。如果他闯进我的租赁房屋,更容易坐实入室盗窃的罪名。”
江幸怔了怔,“好!”她重重点头。
沉默片刻后,池溯喉结微动,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如果……我真的把他送进去了,你会不会怪我?”
江幸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
“不会。”
那两个字落得干脆利落,像石子投入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如果他能就此收心,重新开始,这十二万就给他养老了。但如果他执迷不悟……那谁也救不了他。”
池溯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