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也是被这鬼天气折腾的。”黄佳不以为意,“领导也是人,也是会生病会感冒的肉体凡胎。他病了也好,省得拼命三郎似地折腾我们这些手底下人干活。”
应寒栀听着她们的窃窃私语,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些,却又因他同样感冒的事实,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同谋般的微妙感觉。
整个上午,应寒栀都竭力扮演着一个因感冒而状态不佳、但依旧努力工作的合格下属。她尽量减少与郁士文的直接接触,必要的汇报也尽量言简意赅,目光绝不与他有过多交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公事化和疏离。
郁士文似乎也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处理事务雷厉风行,下达指令清晰明确,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几乎看不出异样。对于应寒栀刻意保持的距离,他没有任何表示,接受得无比自然,甚至在她一次过于简略的汇报后,还语气平淡地补充了几句要求,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纯粹的上下级关系。
午饭后,同事们回家的回家,午休的午休,应寒栀觉得有些扛不住,终于还是决定吃一颗感冒药,药力带来的困倦叠加着身体的疲惫,让她眼皮打架,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领事保护案例材料,视线开始模糊重影。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带来片刻清明。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咳嗽。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的指示灯突兀地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短促的蜂鸣。
应寒栀心头一跳,来电显示是郁士文办公室的短号。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伸手接起:“喂,郁主任。”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因感冒而微哑,却依旧平稳清晰,“我想知道史奶奶的案件最新进度。”
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不过,领导让她汇报史奶奶的案件,也是天经地义。
“好的,郁主任,我马上过来。”她应下,挂断电话,心却莫名地沉了沉。只是问案件进度吗?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个荒诞的夜晚之后?
问进度的话……其实电话里也能讲清楚,不一定非要当面。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和那份厚厚的案件材料,起身。路过倪静工位时,倪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继续摆弄手机。黄佳则干脆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一脸专注。
推开郁士文办公室的门,里面比外面更加安静。百叶窗半合着,将过于明亮的午后光线过滤成柔和的光斑,落在深色的办公桌和地毯上。郁士文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了头。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看不出太多病态。看到她进来,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应寒栀依言坐下,将报告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身体挺得笔直,是标准的下属姿态。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刻意避开与他视线直接接触。
“老人那边最近怎么样?所有的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有没有每个环节都紧盯。”郁士文开门见山。
应寒栀立刻翻开案件卷宗和笔记本,清晰地回答:“我和陆一鸣计划这周抽空再去看望一下老人,顺便告诉老人大概的时间节点,驻俄使馆那边上周刚对接过,俄方那边的材料都在快马加鞭地走,预计下个月会有结果,然后我们同步联系使馆做认证。相关的费用,已经走了特殊救济渠道,相应地能免则免,不能免也做了最大程度减少。”
“嗯。”郁士文点了点头,“继续跟进,案件办结后可以考虑做一做宣传。”
“收到。”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郁士文合上面前的卷宗,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郁主任。”应寒栀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她手指刚碰到膝盖上的笔记本边缘时,郁士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将话题从公事转入私域的转折意味。
“吃感冒药了吗?”
应寒栀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来了。
她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和疏离:“吃了,谢谢主任关心,不会影响工作。”
郁士文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明显疲惫的眼圈上:“看你脸色还是不好。”
“药效发挥可能也需要一个过程。”应寒栀简短地回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她重新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然且仅限于工作交流,“郁主任,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回去忙手头的事情了。”
她试图用公事来切断他可能继续的私人问询。
郁士文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的探究取代了刚才工作时的锐利。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两人因为感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应寒栀。”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小应,也不是应寒栀同志,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有千钧重:“我们谈谈。”
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应寒栀的心脏骤然缩紧。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谈谈。谈什么?谈昨夜那个意外?谈今晨她的落荒而逃?还是谈……之后?
“郁主任。”她几乎是立刻打断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明显的抗拒,“如果是关于昨晚……那只是个意外。雪太大了,我们都……不太清醒。当时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不需要你负责什么。您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一口气说完,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目光却死死盯着桌角,不敢与他对视。
“意外?”郁士文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好笑的意味,“你确定?”
他的目光如有透视,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拙劣演员。
“我确定。”应寒栀咬咬牙,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眼神显得坚定而无辜,“那就是个意外,郁主任。我们之间,除了上下级工作关系,不应该有别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应该是。昨晚的事,不会对工作有任何影响,我保证。”
她把界限划得清晰无比,将昨夜的一切归咎于意外和不清醒,将自己彻底摘出来,摆回到那个安全却遥远的下属位置。
郁士文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镇定下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倔强。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讨个说法或者借机攀附的意思,反而像只受惊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推开,把昨晚发生的一切推开。
这种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却又似乎……很“应寒栀”。
“应寒栀。”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沉,带着他一贯的冷静,“看着我。”
应寒栀身体一僵,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被他话语中的力量定住,不得不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认为是意外,我也不认为我们不清醒。”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的解释很烂。”
他从未带过别的女人回到过自己的公寓,那里是他的私人领地,所以他认为不是意外,是他主动的、清醒的选择。
应寒栀的脸更白了,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郁士文顿了顿:“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不要求负责,就能真的当作没发生的。”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刀,一层层剥开她试图包裹自己的脆弱外壳。
“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让我对你负责?”说完,应寒栀笑了,但是这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她转身就想走。
“应寒栀。”郁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成功地让她脚步钉在原地。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我没想怎么样。”他说,“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怎么样。”
“你知道我想怎么样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我们需要面对,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也……不聪明。”
公平?聪明?
她鼻腔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发热。他懂什么公平?他站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手握权柄,前程似锦,有家族倚仗,哪怕他不屑也不依靠,他有无数退路。他的一时兴起或者认真,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次选择,一次需要处理的麻烦。可对她呢?
对她这个一无所有、挣扎着在京北寻找立锥之地、连工作都如履薄冰的合同工来说,那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意味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意味着她将再次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就像当年在学校里狐假虎威一样!只要他的态度变化,她就不再有任何依仗。
没有公平可言的。
至于聪明……是,她承认逃避不聪明,鸵鸟政策解决不了问题。可面对就聪明了吗?
应寒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一旦开启这段不平等的关系,面对?怎么面对?她拿什么去面对他?面对他们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面对他那可能只是短暂兴起的意外兴趣?还是面对那个她根本不敢去细想的、关于宋小姐以及其他所有现实的枷锁?
她随时有可能被牺牲和被权衡,但是只要不开始,主动权就在她。
她怕。怕极了。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怕自己那点刚刚萌芽、就被昨夜风雪催熟的感情,在他那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抽身、无需负责的插曲。
所以,逃,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选择。
“没有什么需要面对的,郁主任。”她背对着他,声音干涩而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又倔强,“昨晚就是个错误,我们把它忘掉,对大家都好。您是领导,我是下属,仅此而已。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她说完,不再停留,拉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郁士文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他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名为棘手的情绪。
她比他想象的,更胆小,也更……固执。
而他,似乎也并不如自己预期的那般,能轻易地将昨夜那场风雪,以及今晨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简单地归类为意外或麻烦而抛诸脑后。
他没有很生气,但是总归觉得有那么一点……无名恼火?或者说,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当初,是她先红了眼眶,带着哽咽质问他那些若有似无的关心和靠近算什么。那时的她,眼神里有受伤,有困惑,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执拗,逼得他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些混乱的、未曾厘清的心绪,逼得他说出“承认了,然后呢”这样近乎残忍的清醒话。
现在,他愿意正视,愿意尝试去面对所谓的“然后”了,哪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她却像只被真正烫到的猫,缩回了爪子,躲进了自以为安全的角落,指责他不公平的是她,质问他到底想怎么样的也是她,现在口口声声说着意外、错误、保持距离的还是她。
呵。
郁士文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那抹原本因她慌乱而生的、近乎好玩的探究,渐渐被一层更深的、沉郁的暗色取代。
这算什么?
把他当初那些因为理智、因为责任、因为诸多无法言明的顾虑而不得不保持的克制和距离,当作推卸和冷漠。现在,等他终于决定跨出那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想要认真对待这份意外滋生的、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理清的情感时,她却先一步退缩了,逃得比谁都快,甚至恨不得把昨夜的一切都抹杀干净。
她到底想要什么?一个永远不会越界的、安全无害的上级?还是一个在她需要时就必须给出明确承诺、在她退缩时却不能有丝毫怨言的……追求者?
无名鬼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他向来以理智著称的胸腔里,点燃了一小簇。不是因为她的拒绝本身,而是因为她这种……看似理直气壮、实则充满了自相矛盾和逃避责任的态度。
他讨厌失控,无论是事态,还是情绪。而应寒栀,似乎总有能力,在不经意间,成为那个变量。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着雪后肃穆的部委大楼。一场始于风雪的偏离,似乎并没有因为白日的到来和当事人的极力否认,就真的能回归原本的轨道。
有些东西,一旦破冰,底下的暗流,便开始悄然涌动。
原计划和宋小姐的约谈,郁士文认为仍需要继续,因为该处理的,总要处理。但是对于应寒栀工作和岗位上的安排,他却不得不因为对方退却的态度而暂时搁置,既然她选择用上下级来定义一切,那他,似乎眼下也没有理由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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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5章
接下来的几天, 外交部大楼里的气氛因为临近春节而松快了许多,但领事保护中心内,某种微妙的低温却持续蔓延。
应寒栀依旧严格执行着她的鸵鸟政策。她将自己埋在工作里, 用近乎机械的忙碌麻痹所有感官。
而另一边, 郁士文似乎也彻底进入了冷淡模式。他变得更加忙碌, 频繁地开会、短途出差,待在办公室的时间明显减少。即使人在,也几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除了必要的指令下达和听取汇报, 与下属的交流几乎都减到最低限度。
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模样, 包括应寒栀。甚至,对她比对其他人更加无视。有两次, 她按照流程将文件送到他办公室请他签批, 他接过去,目光只落在文件上,快速浏览,签字, 递还,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忽视,让应寒栀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就好像,她那些天的刻意疏离和划清界限, 终于取得了成功, 他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纯粹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下属。这本该是她想要的, 可当它真正来临时,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春节前的最后两个工作日,平日里严肃规整的走廊里, 脚步声都轻快了不少,熟识的同事碰面,话题三句不离“票抢到了吗?”“哪天走?”“年货备齐没?”,脸上是掩不住的期盼和笑意。
年度最紧要的工作基本收尾,剩下的多是些整理归档的琐事。倪静和黄佳手上的活都打算压到年后再说,她俩从进口零食到新款春装,讨论得热火朝天,周肇远和姚遥请了假期提前回老家,都已经先行离开部里了。
唯有应寒栀所在的角落,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她安静地、一丝不苟地将文件分类,贴上标签,放入档案盒。手指偶尔因为寒冷或疲惫而微微颤抖,她便用力握紧,继续动作。同事们的谈笑风生像背景音一样涌入耳朵,那些关于新衣、美食、聚会、旅行的讨论,像一幅色彩鲜艳、却与她无关的浮世绘。
她不是不羡慕。看着倪静和黄佳兴奋地对比年货价格,看着她们轻松地讨论聚餐安排,她心底某个角落也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对正常节日生活的渴望。那应该是温暖的,充满期待的,为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一件心仪的新衣、一次热闹的亲友团聚而欢喜的。
而不是像她这样,对于回家,她既期待又有些近乡情怯。尤其是面对父亲。自从母亲北上,她来京北读书,与父亲的关系便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歉疚。一年到头,电话不多,见面更少。这次回去,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