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切都安顿妥当。她们买的是上铺,需要爬梯子上去。应寒栀让母亲先上,自己在下面托着。看着母亲略显笨拙但努力向上的身影,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母亲老了。曾经能扛起生活重担的脊背,已经有些佝偻。而自己,似乎还没有足够强大,成为她坚实的依靠。
两人都爬上铺位,狭小的空间里,并排躺着。火车缓缓启动,熟悉的“哐当哐当”声响起,窗外的站台灯光逐渐后退,加速,连成模糊的光带,最终融入京北璀璨却遥远的夜色中。
回家了。
卧铺车厢里的灯渐渐暗了下来,只留几盏微弱的夜灯。周围其他乘客的喧闹也慢慢平息,鼾声开始此起彼伏。
应母似乎累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应寒栀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火车规律的摇晃像摇篮,却摇不散她心头的纷乱。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身下是硬卧略显粗糙的布料,鼻尖是车厢里混杂着泡面、人体和灰尘的气息,耳中是车轮与铁轨永不停歇的摩擦撞击声。
这些真实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感觉,将她从那个带着郁士文气息的、温暖干净的车厢,拉回了属于她自己的、奔波劳碌的现实。
郁家的关照像一层华丽的包装纸,暂时包裹了她生活的艰辛。但包装纸终会拆开,里面的内核不会改变。她依然是她,应寒栀,一个需要为生存奋斗,为未来拼搏的普通人。那些丰厚的馈赠,在感激之余,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彼此世界的差距。
她不能沉溺于这种不对等的关怀,更不能因此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优秀,直到有一天,她能坦然接受善意而不觉惶恐,回报情谊而无需自卑。
考编制,长本事,多赚钱,买房子……这些清晰而具体的目标,才是她应该牢牢盯住的远方。
至于郁士文……就让他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偶尔施舍一点目光的领导者吧。她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感激,不欠人情,也不抱期待。
想通了这一点,应寒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解了一些。倦意终于袭来,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睡意朦胧间,手机在枕头下轻轻震动了一下。她困顿地摸出来,眯着眼看向屏幕。
是一条新的短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却无比眼熟的号码。
信息内容只有简短的八个字:“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应寒栀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她盯着那八个字,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怔忪的脸。心脏在沉寂的车厢噪音里,不合时宜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最终,她只是将手机按灭,塞回枕头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黑夜沉沉,列车正载着无数归家的梦,驶向温暖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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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哦哦]
第67章
第二天一早, 列车在清晨七点多驶入琼城站时,天色灰蒙蒙的,太阳好像都还没出来。应寒栀早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 简单洗漱后, 对着洗手间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是一张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丽的脸,眼底有些许青色,是连夜赶路留下的痕迹。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人体混杂的气味, 乘客们陆续醒来, 收拾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应寒栀从行李架上依次取下自己的箱子, 然后轻轻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母亲。
“妈,醒醒, 快到了。”
应母睁开眼, 眼神有些迷茫,随即清醒过来:“到了?这么快?我还在做着梦呢……睡太死了。”
“估计你太累了,火车还有十分钟进站。”应寒栀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保温杯, “喝点热水,外头冷。”
应母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琼城的站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熟悉的乡音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 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气息。
“要不要吃点干粮垫垫肚子?”应寒栀轻声问, “还是下车到家再吃早饭?”
“回家吃吧, 车上急急忙忙的,也吃不好。”
“好。”
又过了几分钟,列车缓缓停稳。应寒栀拎起箱子, 和母亲大包小包的随着人流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拉紧了围巾,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站台上熙熙攘攘,返乡的人群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归家的急切。应寒栀和母亲步伐稳健地出站,刚过完道闸,她便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父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棉袄,脚上是双沾满泥点的旧运动鞋。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敦实的墙。看到妻女,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双手局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
“爸!”应寒栀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应父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来,包都给我。”他伸手接过女儿所有的箱子,还把鼓鼓囊囊的背包让女儿卸下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应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路上辛苦了,东西我来搬。”
应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却看着别处:“车停哪了?你开的什么车来接我们?”
“就外面停车场,不远。特意跟人家找了辆小面包。”应父说着,转身带路。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妻女有没有跟上。箱子在他手里显得很轻,其实里面塞满了应寒栀从京北带回来的东西,沉甸甸的。
“拉货的面包?”应母皱眉。
“面包车挺好的。”应寒栀立马打圆场,“咱俩这么多东西呢,轿车放不下,你总不能让爸开个半挂或者厢式货车来吧,那样咱也没地方坐啊。”
应母没接话,应父也没吭声。
出站口到停车处不过两百米,三个人却走得异常沉默。应父闷头拿行李,应寒栀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母亲,右手空着,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觉得喉咙发紧。
应父的车是一辆半旧的白色小面包,车身上还贴着货运出租的字样。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又从驾驶座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擦了擦后座的座位,这才拉开后座的门:“你们坐后面吧,宽敞些。”
应母没说话,直接上了车。应寒栀朝父亲笑了笑,也跟着坐进去。
车子启动,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声。应父开得很稳,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还有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大概是每次拉不同货物残留下的东西。
应母掩着鼻子,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家里都收拾好了。”应父忽然开口,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模糊,“被子晒过了,空调也找人修过了了,不会冷。”
“可以可以。”应寒栀笑着给父亲竖起大拇指。
应母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淡淡地说:“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应寒栀努力寻找话题:“爸,最近活儿多吗?”
“还行,年前都赶着送货,跑了几趟长途。”应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你呢?在新单位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应寒栀说这话时,心里却一闪而过黄佳和倪静的脸,还有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奶茶。
“那就好。”应父顿了顿,又说,“要是太累,就回来。老家现在发展也不错,找个安稳工作,离家近。”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应寒栀每次都会耐心解释,说京北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但这一次,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从后视镜里,她看到了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琼城能有什么好工作,一个月三四千的文员还要托关系才能去上班?”应母冷哼一声,“栀栀打算在京北买房了,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以后老家这边,也就逢年过节回一趟。”
应父顿了顿,扯出一个笑容:“买房好,买房好,咱们栀栀也算是出息了,能进那么好的单位,在京北安家。那边花销大,我这里还有十万,回头到家我拿给你。”
应母转过头来,语气有些尖锐:“十万?这几年我们娘俩没找你伸手要过钱吧?你天天跑车,就攒下来这么点?我在京北那边,人家主家过年一个红包就是三万。”
“妈……”应寒栀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栀栀现在买房,回头谈对象、结婚、生小孩,哪一样不要用钱?男家那边有是人家那边有,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这么拖后腿,让孩子被人家瞧不起啊。”应母噼里啪啦一通说。
“妈,好了,你再说我要生气了。”应寒栀冷了脸,示意母亲停止。
应母这才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谁也没有再开口。
车子驶入老城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应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
到了楼下,应父停好车,一言不发地开始搬行李。他把最重的箱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包,脚步沉稳地往楼道里走。应寒栀要帮忙,被他轻轻挡开。
“你们娘俩先上楼,所有箱子我来搬,你们别动。”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扶手锈迹斑斑,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来来回回两趟总算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楼。
应寒栀和母亲已经先掏钥匙开锁进了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沙发罩是新换的,米白色带碎花图案。
“你们早饭想吃什么?爸去买。”
应寒栀看向母亲,等她的意思。
“不用买了,我们下碗面就行。”说着,应母便进了厨房,自顾自地准备煮面。
“也行,爸你坐着歇一会儿,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应寒栀说着,打开箱子,“都是京北的特产,还有给您和妈买的衣服。”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应寒栀一件件往外拿,像献宝一样摆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是稻香村的点心,妈爱吃枣泥酥,我买了三盒。这是张一元的茉莉花茶,爸你尝尝,说是今年的新茶。”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还有这个,鄂尔多斯的羊绒衫,然后这件羽绒服是波司登的,轻便又暖和,您跑长途的时候穿。”
应父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他拿起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摸了摸面料,又放下:“花这些钱干嘛,我衣服够穿。”
“您那件棉袄都穿多少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应寒栀不容分说地把衣服塞到他怀里,“试试,大小应该合适。”
“这得多少钱?要两三千一件吧?”应父迟疑地问。
“价格你别问了,另外,这是在京北买的,你也退不了,我商标都剪了。”
应父拗不过,只好穿上。衣服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在镜子前站了站,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挺好。”
“还有这个。”应寒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给姨妈的护肤品,她上次电话里说脸干。这个是给外婆的羊毛护膝,她老寒腿,冬天戴着暖和。”
她一件件分好,贴上便签纸,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次回家,都要把在京北攒下的好东西带回来,分给家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她常年不在身边的愧疚,才能证明她在大城市打拼的价值。
应父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皱眉问:“这些……花了你不少钱吧?”
应寒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起来:“没多少,我今年发了年终奖。再说了,赚钱不就是要花的嘛,该省省,该花花,我心里有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应母走出来,看到满沙发的东西,眉头微皱:“又乱买东西。有钱不如攒着,在京北买房子是正经事。”
“妈,这都是必需品。”应寒栀拿起一条羊绒围巾,走过去给母亲围上,“您看,多衬您肤色。”
围巾是墨绿色带暗纹的,确实很配应母的气质。应母对着镜子照了照,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许。应寒栀知道,母亲素来爱美,直到现在,也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做了家政这个工作,一年到头,都只能穿家政服,也不能打扮得太过,难得过年,才有机会可以穿自己一年到头穿不了几回的漂亮衣服。
配上这条围巾,保暖又时髦。
“今天咱们做什么菜?”应寒栀顺势转移话题,“我列了个单子,爸妈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和需要采购的食材。这是她在火车上睡不着时列的——狮子头、萝卜烧肉、糖醋排骨、大煮干丝……都是父母爱吃的菜。
应母接过本子看了看:“差不多了。下午我去趟菜市场,把鱼和鸡还有河虾买了。猪肉、牛肉家里有,你爸昨天就买好了。”
应寒栀说:“我去,你在家歇着吧,坐了一夜车。”
“你不也坐了一夜车?”
应寒栀挽住母亲的手臂:“我这不是年轻嘛,一点儿都不累。再说了,买菜做饭我的强项,大过年的,我给你们露一手,你们就坐在家里看看电视打打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