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进公司的时机不算好,那会儿“少主”刚在她叔叔的帮助下平息了“内乱”。可离职的离职跑路的跑路, 偌大的公司里留下最多的是烂摊子。
卖技术、吸引投资再到招聘新的技术骨干,那段时间温少禹一天睡不到5个小时,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操心, 而方谨姝竟也跟着干下来了。
论业务能力她其实挺不错的,但毕竟是家产丰厚有人撑腰, 又是跟着温少禹打拼过来的, 说话行事一贯张扬没顾忌,落在后来的同事嘴里,评价自然而然变得一般。
所以能让方谨姝送出门,大概率不掺和私事。
先前一起上车的还有纪书禾朋友, 纪舒朗不方便细问,后来把Stella送到酒吧一条街,看他妹仔仔细细叮嘱少喝几杯有事电话后,终于独处的兄妹俩总算能单独聊聊了。
“是。”
纪书禾本意当然是为了工作,不过也不乏趁机见温少禹一面的心思:“我们摄制组后期团队可能做不出很好的建筑模型,所以想来和拓维谈谈技术支持。”
“对哦,他们有个项目就是专门做数字的建筑,跟你们正好对口。”
纪舒朗觉得这事好谈得很,温少禹可是差点去干建筑设计的人,本来做那个项目就带着私心,现在私心碰私心,傻子才不答应。
“怎么说,谈成了吗?”
纪书禾苦笑:“还没个准话,可能得等后续拍摄的情况再看吧。”
没准话?
纪舒朗皱眉,心底暗骂温少禹。
别找傻子了,原来傻子在这儿呢。
不过当了几年律师,纪舒朗还是比以前严谨多了。以防颗粒度没对齐造成误会,他又追问了一句:“小书你知道…拓维现在是温少禹在打理的吧?”
纪书禾点了点头,又侧目看他:“我知道,来之前我查了资料。他还有青年代表的新闻专访,很出名。”
“那你见到他了吗?”纪舒朗又小心确认。
“没有。”纪书禾又一次摇头。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纪舒朗没说话,纪书禾就捏着她的背包带子不住摩挲,搓到指腹微微发烫才终于停下了手。
她想跟纪舒朗打听温少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
一个那么憎恨他父亲的人,甚至连接受示好都会觉得是背叛的人,现在却接下那个男人的公司,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需要他被折断脊梁才能应下来的事,肯定好不到哪去。
纪舒朗扶着方向盘叹了口气:“他大概是太忙了没顾上吧。”
他想到什么,安抚纪书禾:“小书你别放在心上。温少禹已经不是以前咱们弄堂里打架读书都是第一,还会窝在二楼房间给我们俩补数学的那个温少禹了。”
大概是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别看拓维这会儿不错,其实前两年情况很不好,现在的一切是温少禹拼了命硬扛过来的。团队稳定运营正常后,很多事就不必他亲自操心,所以都不知道你去过了。”
纪书禾当然清楚,只是一想到那天晚上的重逢,想到温少禹的冷漠,就不免灰心:“我知道,本来就是公对公奔着互利互惠合作去的,我没想借着和他的情分做什么。况且……”
她顿了顿:“况且现在也不剩什么情分了吧。”
“当然不是!”纪舒朗闻言立马反驳,“你能不知道吗,温少禹就是个死傲娇!看你回来心里肯定早都激动坏了,但就是绷着那张脸硬装。诶呀,你信我,他这几年最擅长干这种事。”
这几年…纪书禾沉默着品度了纪舒朗的用词,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哥,温少禹为什么会答应接手拓维?”
正巧红灯,纪舒朗踩下刹车,惯性推着两人前倾再被安全带拉回原位。纪舒朗抬手挠了挠头,心底暗骂温少禹。
那傻子错过了多好的独处机会,现在把他夹在中间当史官了。
“这事情说来话长。”
时间太久,经历太多,纪舒朗试图浓缩最不容易的那几年:“就先从高考后开始说吧。”
“温少禹高考成绩中规中矩,比起平时甚至可以算发挥得一般。当然是对他而言,毕竟最后还是进了新海大学的老牌建筑专业。填志愿那会儿我们已经搬进新房子了,温少禹当时也住安置房,然后他爸特地找上门跟他吵了一架。说是建筑设计日薄西山,让他改填信息工程。”
纪舒朗三言两语说得简单,可纪书禾能想到当时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温成专制独断,他可能不爱温少禹,却不愿意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而温少禹性子倔,别说听温成的,不跟他对着干都算是委曲求全。
这父子俩撞上肯定得大闹一番,也
就搬进了电梯房公寓楼,放在以前的永安里少不了成为左邻右舍下饭时的又一谈资。
“当然了温少禹不可能听他的,进了建筑专业读完第一个学期,谁知道他爸出车祸了。”红灯跳绿,纪舒朗重新踩下油门,视线还看向前方,身子却向纪书禾靠了靠。
“人生还真就是这么巧,他爸的司机家里出了点事着急用钱,下班以后还开公车出去跑滴滴,结果疲劳驾驶把一车人通通都送进了医院。”
“温少禹他爸保住一条命,但是伤得很重。右腿卡变形的座位里太久被迫截肢,腿啊手啊浑身上下多处粉碎性骨折。说白了也就剩下条命,明摆着是成个废人了,所以他那个后妈就开始打起公司股份的主意。”
“拓维创建之初是温少禹他妈看着打拼下来的,温少禹自己可以不要,但绝不能让旁别人坐收渔翁之利。当然,也是温成在病床上求他了,他把自己名下股份的百分之八十让渡给温少禹,让温少禹无论如何一定要撑住公司。”
纪舒朗说到这儿还有些感慨:“其实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如果温成平安活到能立遗嘱的时候,温少禹还说不定能拿到多少呢。”
“所以大一后半个学期,他拼命转专业去读信息工程,大二开始一年修两年的专业课。他爹后来带着他后妈出国做康复去了,走之前利益交换把温少禹安排进公司让他以前的总助带着,之后大学的两三年他都是学校公司两头跑。”
“温成自己也清楚,公司里但凡聪明的人都不会安分,他一走温少禹还不顶事,有股东自然看准时机抛售股份,带着一批原本的技术骨干出去自立门户去了。温少禹年纪轻又是初入职场,顶着运营压力还得研究项目技术,经常一整晚一整晚的不睡觉。一米八几的人,瘦得穿西装都撑不起来,那会儿估计还没有栗子重。”
纪书禾抿紧了唇,原来一件糟心事接着另一件糟心事,原来承载着她对他愿望的纸鸢并没有飞太远,甚至是堪堪启程就被暴雨打湿折断了翅膀。
果然,少年时的期待总是落空,愿望不会成真,一切美好的向往通通都止步于向往,他们的日子并没有越来越好。
不论是他还是她。
纪书禾心底说不上滋味,有些木木的顿顿的疼,大概是属于怜惜,就像怜惜年少时挨父亲教训的温少禹一样。
虽然时间不同处境也不相似,可温少禹依旧是被亲情放弃的那个。股份让渡是条件,他父亲对他是利用也是要挟。
怪不得,怪不得她会觉得温少禹冰冷到陌生,怪不得现在的他和少年时喜怒皆表露于形色的他完全不同。
因为在她不曾参与过的时光里,温少禹被迫变成了一块石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打动他。
纪书禾舔了舔干燥的唇,唇瓣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她盯着车窗外只有枝干的梧桐树,心想今年新海的冬天似乎格外干燥,甚至都不需火星,干涸缺水的枯木便会莫名其妙自燃起来。
纪舒朗见纪书禾不说话,余光扫见她有些严肃的脸连忙打岔:“不过还好,都过来了。”
“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他这几年过得煎熬,可身边好歹还有我这个能说话的。你只身在国外,又碰上你妈…反正未必过得轻松,这些我清楚,温少禹也清楚。他就是,就是……”
纪舒朗想替温少禹辩解两句,可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原因,垮下肩膀认命道:“你就当他有病吧,鬼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纪书禾失笑,她哥还是她哥,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纪书禾轻声回应。
经过Stella点拨,她也明白温少禹介意什么。介意她的言而无信,介意她突然地不告而别。可能每一个煎熬难眠的夜晚,他只要想起她的承诺,就会多一分埋怨。
“你们的过去我夹在当中都没掺和明白过,所以现在也不打算掺和。但是你哥知道,时间过去太久,人的想法和感情总是会变的。”
他是被温少禹那番话点醒的,纪书禾永远是他妹,这是注定于血缘的纽带。而温少禹,时过经年要是纪书禾喜欢上了别人,温少禹就是再念念不忘也只能退回朋友,或者曾经邻居的位置。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聊聊,等有机会我一定把温少禹那个死傲娇‘绑’出来。我们仨可是住在一起两年,少年情谊总是真的,至少能做个朋友吧。”
“你放心,哥肯定是向着你的。谈不成就让温少禹滚,当年的事明明你最为难,摆什么谱。”纪舒朗趁机拍了拍西装衬衫整齐的胸口,一番话爽朗又直白,言辞中全是对纪书禾的维护。
这是夏纯都不曾给过的维护,只有回到新海,回到她所认可的家人身边,自己的情绪、处境才会被注意被体谅。
纪书禾点头,那两年好不容易养出来明媚些的性子,又在这些年的磋磨中倒退了回去。她笑着,温温柔柔,眉眼间却藏着愁绪:“我在新海要待一阵子,会有机会的。”
纪舒朗闻言蹙眉,就着这话有很多可问,但他适时咽了回去。
算了,小书刚回来,还不着急。
纪书禾为人一向讲究,是去见长辈的自然不能空着手就过去,和纪舒朗在商场逛了好一阵,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这才去到约好的五楼餐厅。
纪向江现在也定居新海,有了新的家新的家人,不过都算人到中年,要操持一大家子八九个人的饭菜不容易,干脆图方便在外头吃。
重逢那天温少禹什么话也没说,就给给她留了纪舒朗的地址。联系上后他以后忙着工作,竟还没去见奶奶大伯他们。
纪书禾跟在纪舒朗身边,餐厅复古色调的暖黄色灯光一次一次掠过她的眉眼,心开始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夏纯当年闹得难堪,不用纪舒朗转述她都能猜到。自然,她会担心奶奶大伯他们是否介意过去的难堪,和她多年不见,又是不是还能像当年那般相处。
服务员引着两人来到包间门口,纪书禾深吸了口气才抬腿进屋。
不大的房间内圆桌占据绝大部分空间,主位坐着纪奶奶,八年过去她明显苍老消瘦不少,正侧着身子同身边的楚悦说话,觉察到有人进屋立马抬头,见到纪书禾后眼眶立马红了。
“是我们家小书吗?”
“奶奶!”纪书禾快步上前,抱住颤颤巍巍起身的老人,“是我,我回来了。”
纪奶奶弓着腰,用枯瘦的手把纪书禾搂进怀里,又退开仔仔细细打量一通,最后再拉回怀里:“长大了长大了,我们小书已经长得这么好看了。”
“奶奶…我好想回来,好想你们,可我在英国根本联系不上……”纪书禾实在没忍住,伏在纪奶奶肩头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哽咽。
纪奶奶心疼地拍拍纪书禾的后背:“奶奶知道,大家都知道。”
老人身上的羊绒毛衣透出一种樟木箱和樟脑丸混合的陈旧味道,久违的熟悉,却熏得纪书禾眼泪掉得愈发厉害。
纪书禾其实不爱哭。
可刚到英国时她经常掉眼泪。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生活里充斥着local们听不懂的英文,出门不习惯带卡带钱包付不了钱就得回去拿,偶尔还会迷失在相似的街角。
后来她习惯了,也长大了,更知道没人会因为她软弱而施舍,宣泄完情绪该如何还是得如何,就硬撑着强迫自己消化掉那些负面情绪。
可现下在奶奶怀里,被楚悦轻拍肩膀,她的眼泪却控制不住似的往外冒。
纪奶奶拿手背抹眼泪:“没事现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能亲眼看看你奶奶也放心了,以后去见你爷爷也能跟他说说。”
“妈,开心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个。”楚悦从桌上抽了纸巾给纪书禾擦眼泪,“小书回来了一家团聚,天大的好事,咱们不哭了啊。”
纪书禾不好意思地接过,擦干脸上的泪痕,被楚悦拉着在纪
奶奶身边坐下,两人一言一语她她从读书到工作的经历仔仔细细问了个遍。
楚悦听完忽然轻叹一声:“真是巧啊,居然是因为碰到小禹了。”
想到什么,她转而看向纪舒朗,“纪舒朗,你怎么没把小禹一起叫来?”
纪舒朗正在旁边研究菜单呢,一听这话立马坐正:“叫了,可咱们温总是大忙人,忙得饭都没空吃,还让我们带话给长辈问好,说下次一定。”
坐纪舒朗右手边的纪成海踢他:“小禹那孩子懂规矩,哪像你,还比他大两个月呢,一点儿正行没有。”
“拒绝拉踩,本纪律目前也算事业有成的好不好。”见话题围着温少禹打转,纪舒朗怕纪书禾尴尬,装模作样看向包厢门外,“话说小叔他们怎么还没来?爸,你说没说是小书回来了,他要迟到的话今天得买单啊!”
纪成海辩驳:“这么大的好事我当然说了!”
“你这孩子。”楚悦打断,不满皱眉,“一家子好不容易聚一次,你请个客怎么了……”
教训的话没说完,包厢大门又被推开。
先出现的是服务员,她微微躬身引着身后的客人进屋,纪书禾心跳却是一紧,不容她再做准备,纪向江已经进了门,身后除了个陌生中年女人还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