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回到聊天界面,须臾后彻底暗下,倒映着纪书禾有些失神的脸。身后海浪潮水声依旧,只是那些原本如星星坠落的灯带彻底暗下,仅余下黑暗的漫无边际的海。
纪书禾又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冷却下蠢蠢欲动的心,直到手脚都开始发冷,这才回到房间。
她知道的,她又不傻。
他们都在拿栗子当借口。
这
一夜对纪书禾而言睡得实在不安稳,睡前有的没的想了一堆,正式躺下准备入睡已经快凌晨两点。她有些认床,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酒店的枕头,又换到个新的地方,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
辗转反侧不知多久,睡着了也觉得半梦半醒,纪书禾订的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睁开眼睛面对天花板了。
当然失眠的不良后果有很多,对纪书禾而言是直接导致黑眼圈加重,自己化妆的时候多上了好几层遮瑕。
颁奖典礼晚上七点开始,之前是主竞赛单元的影片主创、参展影片主创以及各组奖项评委的红毯,按计划是从下午四点开始。
沈行和纪书禾都不喜欢喧闹,跳过红毯环节直接从侧门进入内场。他们的座位都贴有背卡,位置处于第三排靠近过道,是个不显眼方便随时溜走的位置。
纪书禾留简单化了个妆,身着一套简约的浅灰色西装,显得十分干练。沈行则是标准的西服三件套,灰呢格子,裁剪极其利落,显然是沈总找的哪家奢牌的定制款。
金鹤奖纪录片单元的含金量高,来参加颁奖典礼的制作组也少。大家关系没有主竞赛单元的电影剧组那么紧张,不同国家的导演制作人操着不同的英文口音已经交流开了。
而沈行确实是为纪书禾引荐来的,前后寒暄一圈,纪书禾的联系方式里添了不少新名字。
或许因为同样是东方面容,纪书禾倒是和一个叫周冉的女导演聊得极其投缘。
当然做引荐的仍是沈行,他和周冉几年前合作过一个项目,很欣赏她独特的镜头语言和叙事风格。只是后来周冉不知什么原因定居国内,跨国合作不便,逐渐少了交集,竟没想到在颁奖典礼偶遇。
沈行问起她近况,得知她耗时三年,从荷兰到瑞典,再拍一个探索两百多年前沉船的片子。
纪书禾这才想到Stella也跟她说起过这个组,继而谈及那位导演,也就是眼前的周冉。
“我一直觉得很可惜,冉姐你定居国内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合作过了。”沈行语带惋惜,只是模样真瞧不出多少真心。
周冉三十多岁,看样子比Stella稍大一些。她是真正的圈内人,自然不会被沈行冠冕堂皇的客套所迷惑:“算了吧,你就是说得好听。我想拍的东西,沈总可未必批得下资金来。”
被直白揭穿,沈行也只是笑笑:“一直没问,你怎么突然就回国了?国内的纪录片市场,到底还是没有国外成熟。”
“国内很好啊。山川湖海、建筑历史、人性变迁,甚至光拍吃的都能拍一辈子。”周冉温声回答,“这片市场在国内固然没有国外成熟,可正是因为没有,才有机会趁机发展不是吗?”
周冉甚至想拉沈行下水:“沈总考不考虑再投一笔?平心而论,跟你的合作除了预算卡得太紧,别的还是挺愉快的。”
“冉姐,你都找我投资了,就不能夸夸我吗。”沈行无奈笑笑,打算借着玩笑把话题推诿过去。
可周冉本就有数:“我这人一向实话实说,讲不来好听的假话。”
她又转向旁听吃瓜的纪书禾:“小纪跟着你时间久,让她说说。”
被殃及池鱼的纪书禾微微瞠目,装模作样地苦恼道:“冉姐放过我吧,我也等着沈总批预算呢!”
“行,你回去等着。”沈行配合接过,三人一时都笑了出来。
说说闹闹一阵,颁奖典礼进度过了大半,主竞赛单元颁奖结束,到纪录片和动画电影相关。
最佳纪录片花落纪书禾他们,沈行显然并不意外,只是起身和纪书禾拥抱后,把她轻轻往台上推。
所以最后上台领奖的成了纪书禾,她举着奖杯鲜花全程机械式地感谢完导演、摄制组,说了些纪录片主题关于女性与家庭的感悟,脑子虽然宕机却不忘感谢台下沈行。
现场的镜头也很识趣,台上是年轻美丽的新人制片,台下的沈行满是欣赏的神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显然一副介绍自己最中意作品给众人的样子。
两人皆是容貌出众,所仅是颁奖典礼官方流出的几个镜头,就在网上掀起波澜。不少人get到了cp感,什么年上影视圈投资人×新锐制片小白花的搭配,引来不少“求代餐”的声音。
纪书禾不堪其扰,却偏偏身边有个爱凑热闹的Stella,工作结束就网罗各种剪辑视频分享给她,生怕纪书禾不知道似的。
“你别说,这个剪辑还挺有意思。”Stella拿着手机往纪书禾身边凑,“你看看。要不是你们俩我都认识,还真相信了。”
“我求你了。”纪书禾双手合十朝Stella讨饶,“学长今天要来现场的,让他听到这些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有什么的,网友只是把两个单身的凑起来礼貌一磕。只要你不在乎,沈行是不会在乎的。”
Stella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伸手勾住纪书禾的肩膀:“况且你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过去、现在、未来,把他当目标的不在少数。寒暄应酬,逢场作戏,真要什么都计较,那日子才是真别过了。”
道理她都懂,只是……
只是她在新海有那么多亲戚朋友,他们又不是不上网,这让她怎么解释才好。
“还是说…?”Stella恍然,“你不在乎,是有人在乎?”
纪书禾没来由一阵心虚,因为行程匆匆,答应带的琼浦特产没能带上,已经好几天不敢联系温少禹视频看栗子了。
“什么绕口令,这天看着要下雨,抓紧时间开工了!”
既然这壶不开,那还是让它继续沉默着吧。
纪书禾生硬地转移话题,和Stella说完后转身就要去找场务,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却在同一时间响起两道熟悉的声音。
“小书。”
“纪书禾。”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来了![害羞]
第37章 对手 是我胜过你的…最大优势
“温少禹?”
纪书禾的视线从温少禹面无表情却明显僵着的脸, 移向同他并肩而立的沈行。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诧异,显然这两人同时出现,除了违和得过分对她而言还有点惊悚。
“学长?你们怎么会……”
“进弄堂的时候恰好碰上温总, 就一起进来了。”
沈行手里拿了个蓝色文件夹, 他接过话头,边说边把手里东西递给纪书禾:“落在我那儿的文件, 怕你要用就顺路带过来了。”
纪书禾接过, 道谢的话还没出口,沈行已微微侧身, 视线投向温少禹:“今天不是周末, 温总突然出现,是…恰好路过?”
“不是。”温少禹应的干脆,目光始终看向纪书禾,“我是来找她的。”
纪书禾只当出了什么事,心头一紧:“怎么了?”
温少禹双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 身形却好似是因为又沈行的存在,而挺得异常笔直。
“栗子换了新粮, 这两天身上有点过敏。我把他关在家关了两天,结果他好像一直闷闷不乐的。”
温少禹语气平缓,桃花眼微微垂着, 停顿片刻后还是当着来来往往的众人问出了口:“所以想来问你,收工后要不要去看看栗子。”
“看医生了吗?”纪书禾声音上扬, 显得尤为急切, 先前因众目睽睽对温少禹刻意维持的疏离霎时瓦解。
“只是有点轻微症状,已经和医生沟通换了处方粮,不碍事。”温少禹抬眼看向她,话锋似是不经意地转开, “不过这周末我替他约了个全身体检,是新换的宠物医院,对中老年犬的养护很有经验。”
他语气染上无奈的纵容:“栗子年纪大了,又怕生,换个新的宠物医院容易紧张应激,上次带他去打疫苗就折腾得很厉害。”
话已至此,意图明显。
所以温少禹没再藏着掖着,而周遭若有似无的注目明显,他还是故意问得直白:“栗子体检,你要不要来?”
片场空间本就狭仄,纪书禾身边是专注吃瓜的Stella,身后的监视器旁又围着场务、助理,再往前不远是摄影师和收音师。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坠在天边,似乎是正在酝酿着一场这个季节里少见的雨。昏沉阴暗总是会滋长人们窥探的兴致,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里,纪书禾抿了抿唇,终究点下了头。
“下周末应该没有拍摄安排,到时候
我去找你。”纪书禾语速很快,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论私事,“我这儿拍摄还得有一会儿,要不你先去忙,等我忙完就打车去看栗子。”
“我等你一起。”温少禹却果断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截断了她可能的借口。
纪书禾迟疑一瞬,再次点头。她匆匆同沈行打过招呼,忙拖着还沉浸式快乐看戏的Stella就开工去了。
汇安坊的人口密度比当初的永安里还大,短时间内没有拆迁计划,市政又通过改造让每栋都有了公卫和厨房后,出租率反而更高了。每个房间就是一户,日常生活问题虽解决大半,但衣物晾晒还是大问题。
所以就有居民在空处的檐下拉绳子晾衣服,甚至还有胆大的人把横挂在半空中的废弃电线当做晾衣绳,衣物、床单就如同旗帜一般飘荡在来来往往行人的头顶。
这种老城厢老弄堂的基础采光就差,又时常有衣物遮蔽,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感觉。这会儿乌云沉沉压着,天色暗下,就更是给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感觉。
剧组怕突然下起大雨,住在这儿的居民们更是。阿姨妈妈叔叔伯伯赶在雨前出来收衣物,一时间交谈声短暂打破了午后的沉闷,又在匆忙别过后归于沉寂。
还有几件未能及时收回的衣衫,仍孤零零地悬在窗口上。大概是正在上班的打工人赶不回来,现下只能在工位诚恳祈祷下班到家前这雨千万别落下,否则衣服可就白洗了。
这场要下不下的雨,搅动了弄堂的日常,却为剧组镜头捕捉弄堂最真实的生活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氛围。
Stella是拍摄主导,但她性子急,有些调度上的沟通会有纪书禾协助她一起。
等剧组忙碌起来,沈行和温少禹就成了十分突兀的“局外人”。为了防止碍手碍脚,他们很识趣地找了个无人经过的角落站着。
两个样貌身形都极为出色的男人并肩站在砖墙前,可惜那砖像是被磨掉了一层,露出斑驳褪色的痕迹,又有青苔自墙根蔓延而上,顺着洇湿的痕迹占据墙缝,和他们的精致格格不入。
温少禹是从弄堂里出来的,没什么异色,倒是看着就出身优渥,同这里格格不入的沈行竟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的神色,甚至不知从哪处找到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温少禹。
“谢谢。”温少禹礼貌接过,淡淡道谢。
他们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脚边是堆放着各式器材的道具箱,工作人员在他们面前是穿梭忙碌,唯有他们无言地站在一隅,显得我尤为突兀。
“不客气。”沈行拧开自己那瓶水,视线投向正前方的纪书禾,似是闲聊般开口,“小书工作起来总是很投入,毕业后入圈时间虽然不长,但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短短几年进步很快。”
这话听起来,仿佛沈行因为亲眼见证了她一路的成长,从而以一种陪伴者的姿态告知缺席的温少禹。或许他并无此意,但此刻落在温少禹耳中,却很难不品出那层意味。
温少禹神色开始变得冷淡。
沈行却好似浑然不觉,继续道:“不知道小书有没有和温总提过,我的父亲和小书母亲是朋友。”
他根本就是故意,甚至着重提了一下那段温少禹和纪书禾都不太想回忆的过去:“我认识小书很早,第一次见面她才十七岁,刚拿到大学的入学offer。仔细算算应该…就是她离开新海不久后的事。”
温少禹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得有些迫人。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沈总是不是忘了,我认识纪书禾比你早多了。”
温少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即便隔着八年,即便纪书禾的心意尚不明晰,可当着沈行的面,他绝不容许自己落于下风。
沈行却笑了笑,并不在乎这种示威:“认识得早也代表不了什么吧。你们之间可是隔着八年,彼此成长蜕变最重要的八年。”
“至少在我看来,时间带来的改变可比所谓的少年情意要深刻得多。”见温少禹拧眉不语,沈行又是刻意停顿,再开口显得意味深长,“八年前你们或许心意相通,那八年后呢?”
“温总,我说这话或许有些冒昧。但希望你问问自己,如果放不下的是八年前的小书,那就请你别因为那点浅薄的喜欢,困住现在的她。”
沈行又一次提醒,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人都是会变的。”
没有人比温少禹更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从纪书禾出现开始他就扪心自问过无数遍,所以才能在纪舒朗也觉得那是他的执念时直言反驳。
可纪舒朗是纪书禾的亲堂哥,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他在面对纪舒朗时可以剖白心迹,直白陈情。但此刻面对的是沈行,他凭什么向对方交代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