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少禹迎着沈行的打量回望,终于开口:“沈总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她的学长或者领导?她母亲故交的儿子?还是别的?”
温少禹不喜欢沈行。
从第一眼开始就非常不喜欢。
他占据了纪书禾身边的位置,替代了他。即便后来知道他们的关系并非所想,可被沈行屡屡提及的那八年就是温少禹最在意的。
他和纪书禾之间,什么时候轮到沈行来置喙他的感情深浅和真伪。
两人对视,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般。Stella拿着小喇叭的指令声,甚至是弄堂居民收衣服稀碎声响,在诡异的寂静中放大,可转瞬却又显得模糊。
温少禹视线灼灼,而沈行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眼底的从容并不因质问而改变分毫。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清晰地落入温少禹耳中。
“温总你好像搞错了。”沈行摇摇头,话语直白又坦诚,“你和小书之间的阻碍,从来都不是我。”
“我承认,小书是我一直考虑的结婚对象。我们年龄合适,彼此家世知根知底,又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结婚后能够体谅对方为了拍摄满世界跑,并且归期不定的工作方式。”
沈行见温少禹蹙眉,心情很好地笑了:“可惜,截至目前她对我示好一直没什么感觉。”
即便做了准备,可面对沈行如此直白地剖析,温少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沈行却自顾自接着开口。
“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他直视着温少禹,眼神清澈而坦诚:“我认识她八年,是熟知她的朋友,更可以舔颜自称一句兄长。如果能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我能让她自由,让她能彻底飞出辖制着她思想的枷锁。”
“而你,温少禹,你喜欢她,你还有可能真的让她留下。”沈行幽幽叹息,“而她对你又是不同的。”
作为旁观者,沈行再清楚不过。
纪书禾对温少禹下意识的维护,远超她对自己的认知。
不能细想,细想后沈行都为自己委屈。相处多年他的示好、帮助从来不少,偏偏纪书禾对他始终泾渭分明,一句学长从相识起叫到工作后。
他以为纪书禾是情窍未开,直到重回新海,那个晚上他们遇见了温少禹,纪书禾的神伤是他从未见过的。
沈行看向若有所思的温少禹。
两个十来岁孩子,分别了整整八年。他是真的对纪书禾跟温少禹短暂的两年产生过好奇,好奇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深刻到让感情抵住了时间的摧折。
漫长的久别后,确实会有经年重逢时犹豫和恍惚,却又会在某些时候跨过时间制造的鸿沟,给出最无法掩饰的诚挚感情。
沈行觉得这实在是神奇。
温少禹没有开口搭话,视线越过摄制组重重人影,锁定那道在一众高大的外国人里纤细瘦小的身影上。
按沈行所说,在她心里,他还有特殊是吗?
“啪。”
青石板路面上,忽然绽开深色的圆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细密落下,接连成线成雨幕,很快便洇湿了地面。
这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势还不算大,所幸拍摄也已近尾声,剧组开始有序收拾器材。沈行见状,举步也想过去帮忙。经过仍望着纪书禾方向微微出神的温少禹时,他却脚步稍顿。
沉吟片刻,他终是开口:“在我看来这世上牵绊最深的往往不是爱情,譬如还有…血缘亲情。”
“据我所知,夏姨在小书的事上一贯执拗且强势,毫不顾忌人情脸面。所以这次小书回国前,她们母女俩就闹得很难看。”
沈行声音平静,这回话语间少了圆滑的机锋,多出的是善意,也有温少禹并不理解的告诫:“如果因为你,使得小书做出任何偏离夏姨预期的决定,她很可能会立刻回来棒打鸳鸯。”
“所以温少禹,我们并不是公平竞争。”沈行最后看向温少禹,“这是我胜过你的…最大优势。”
第38章 试探 温总愿亲自跟你对接
“刚才……你跟学长聊了很久?”
车厢内安静异常, 只有雨点敲打车窗的沉闷声响,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前规律摆动的节拍。
纪书禾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眼看向正开车的温少禹, 只见街灯光晕透过湿漉漉的车窗, 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不断流动的明暗。
温少禹听到她那明显带着试探的语气,唇角却提不起笑意:“想知道?”
纪书禾用力点头, 又想起他目视前方看不见, 急忙开口:“想!”
拍摄时她就有心留意,那两人莫名其妙凑成一堆也不知说了什么。起初甚至有几分剑拔弩张, 等她收工时气氛却微妙难辨。
虽然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 但是把温少禹和沈行放在一起,纪书禾就是会不由自主就他们的相处联想到很多不和谐的内容。
毕竟向来世故的沈行对温少禹似有敌意,而温少禹从来都不是好惹的。
温少禹视线还停留在正前方,余光觉察到纪书禾黏在他身上好奇的视线,摸不透她实际想关心的究竟是谁, 心头烧灼得难受:“不告诉你。”
“反正没说你坏话,别偷偷打探消息。”
纪书禾小脸迅速垮下, 眉头纠结成一团,没忍住瞪了一眼温少禹。他和沈行的对话有什么消息可供她打探,听这俩人怎么阴阳怪气对方吗。
“不说算了!”
纪书禾扭开脸面向窗外, 她想借着街景转移掉自己的愤愤,可车内车外温差在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外头什么都看不见。
反倒显得她欲盖弥彰。
温少禹却并不打算放过纪书禾, 他声音未变,话却似藏着钩子:“怎么?不谈你的那位沈学长,我们之间就没话可说了吗?”
纪书禾小声嘟囔:“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我有。”温少禹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就先说说你从琼浦带回来的特产, 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纪书禾立马噎住,心虚地舔了舔唇,主动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出现得也太突然了!如果是栗子的事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不需要专程跑一趟。又不是周末,温总这么明目张胆地早退,影响不好吧?”
“拓维不打卡,实行的也是弹性工作制。”温少禹知道她在打岔,却顺着接了下去,“而且我都做到温总了,要是还被人事记考勤,这几年岂不是白干了。”
“再有……”
他刻意停顿,等到路口红灯把车停下后,侧身去找纪书禾的眼睛。
“再有,最近某人在网上的cp剪辑风头正盛,我看得不太舒服,必须来亲自确认。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一厢情愿。”
温少禹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收束成一道上挑的弧度,平时即不笑也自带些许风流的痞气。
他此刻异常认真地望着她,他需要她的确认,于是深褐色的眼瞳从对视起就在蛊惑她给出回答,而她望着望着竟一时失了神。
“纪书禾,你告诉我答案是什么?”
“不许骗人,我看得出。”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纪书禾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落在耳畔温热呼吸。她眨巴眨巴眼睛,想反驳自己从不在感情问题上装傻。
她不会趁机拿沈行当拒绝谁的挡箭牌,更不会用制造新的误会来解决问题。
于是她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在逐渐失序的心跳声中轻声回答:“无中生有的事也值得问吗。”
温少禹靠回驾驶座,得到答案的他几乎控制不住唇边的笑意:“当然值得。”
“因为我很在乎。”
纪书禾的心跳随着温少禹的一字一句继续加快,她默念了几声该死,试图将那份猝然的慌乱压回去。
车厢里再度陷入寂静,只剩下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可莫名的燥热还在周身蔓延,纪书禾最后只能把原因归咎为车内空调温度太高,不然这大冬天的她不该连耳朵根都在发烫。
但她知道这种反应不对,很不对。
车子重新启动,在这样突然的雨里,路况欠佳,一路走走停停并不顺畅。
温少禹还有话想问,这封闭的车内空间,正适合对付习惯闪躲的纪书禾:“纪书禾……”
只是他才开口,纪书禾却不管不顾的拿话把他堵了回去。
“我,我那个在琼浦行程太着急了,没来得及去买椰子。”
谁还在乎有没有椰子。
温少禹气笑了。
这话题转移得直白而又拙劣,有种就是摆烂给他看的感觉。
温少禹打量她,面上的慌乱掩饰不住,蹙眉的模样应该是正思索如何对他胡说八道。
可偏偏…他最吃这套。
好像她的精致与防备都是留给别人的,唯独在他面前,她愿意露出最松弛也最笨拙的一面。
所以短暂的无奈后,他再次开口:“纪书禾……”
“你等一下!”纪书禾连忙打断,根本不想让他说下去。
此刻她面对温少禹,就像在堵一个四处漏水的水桶。这边刚按住,那边又涌出来,颤颤巍巍维持着平衡,时刻担心下一瞬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平衡被打破就彻底决堤。
所以她选择直接堵上温少禹的嘴。
“反正!反正你也没教会栗子开椰子,我千里迢迢背回来也没用对不对!而且我没忘记你的,等我找找,找找!”
纪书禾打开她的随身背包,在里头翻翻找找,找到一颗蓝色白包装的糖果放到操纵杆后的置物篮里。
温少禹料定她准是敷衍,却还是抽空扫了眼。空荡的置物篮里正孤孤单单躺着一颗椰子糖,独立包装红色商标,正面是椰子树图案。他知道,确实是琼浦知名的老牌子,不过……
温少禹提出合理疑问:“椰子糖也能算特产?”网上又不是买不到。
“当然!椰子是特产,椰子糖就是特产!”纪书禾语无伦次地继续狡辩,“而且这糖跟着我飞了三个半小时,是从琼浦当地带到新海的,正宗得不要再正宗了。”
其实糖是她从候机室里顺的,凭她从小和温少禹打交道的经验,这种自己没做到的事铁定会被记仇的天蝎记下。
短时间内可能不提,但不知何时总会被翻旧账,她先未雨绸缪总没错。
纪书禾想着,偷瞄了一眼不再说话的温少禹,见他没有再吐槽的意思,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稍冷静下来,她后知后觉只送一颗椰子糖的行为确实寒酸,于是她又打开她的大背包掏啊掏啊,然后掏出了……
另一颗椰子糖。
“呐,
栗子的那颗也给你,别告诉他。”她小心翼翼把糖又一次放进了置物篮里,话语里带着几分讨好。
沦落到从栗子那儿抢礼物的温少禹轻轻嗤笑了声:“你可真是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