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盒子里,找出他送给她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之前有一次跟现场,我不小心摔了一下,把它摔碎了,相机也碎了。”
“相机后来我拿去修了,还可以用,但是手机用不了了。”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砸到了地毯里。
沈纵也从床头柜拿了抽纸,抽出一张,帮她擦眼泪。
心像是被切成了一块块的碎片,他用指腹蹭了蹭她脸颊,“有没有摔到哪?”
林听宁摇了摇头。
片刻,她又屈起腿,把裤腿卷上去,露出自己膝盖的皮肤,“摔到膝盖了。”
她小腿光洁纤瘦,只是在膝盖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紫印。
“当时这里青了一大片,后面慢慢就消了,但还是留了这点印子,不过已经不疼了。”
沈纵也低头,抬手轻抚那印子。
他喉结轻滚,说不出话。他怕她冷,还是把她的裤腿又放下,寻到她的手牵着,握在掌心。
林听宁垂眼,缓了一下,片刻,重新出声。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是我最在乎的人。”她轻眨眼睫,“和你分手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哭,我只是没在你面前哭。”
沈纵也摸着她手背,恨不能打昨天说这些话的自己一拳,缓缓“嗯”了一声。
“我也没有喜欢周承京了,很早就不喜欢他了。”她低声,“…我甚至很讨厌他。”
她用纸巾擦掉眼泪,接下来的话,是对她而言最难袒露也最想逃避的。
她无意识地攥紧他的手,缓声。
“其实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主动去找过他。”她顿了顿,“因为他当时伤害了你,我拿你的身世威胁他,让他不要再对你做什么了。”
沈纵也抬起头。
江连云只和他说,那两张照片可能是周承京那流出的,却从没有说过,林听宁为什么会和他有联系。
他先入为主地想到了,她可能因为曾经的感情还信任着对方。
他微微怔住,那一瞬间,所有的片段以另一种方式串联了起来,他的心骤然坠入谷底。
他宁愿不是那样。
宁愿是她因为更在意自己,而选择放手,是真的像她所说那样,因为那段关系感到疲累,选择和他分开。
可林听宁继续说了下去。
她垂下眼,至今仍未当时自己的自作聪明,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我以为我能威胁到他,但反而让他去查了你的事情。他联系到了姜道勋,从他手里拿到了两张照片。”她轻声,“一张是从那段视频中截取的,你打姜道勋的那一帧画面,还有一张是关洛的遗书。”
“当时你还是演员,如果那两张照片传出来,你又要被污蔑成霸凌者,被千夫所指,而且整个职业生涯都会被毁掉。”她垂下眼,“我当时很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承京只让我重新加回他的联系方式,就把那两张照片给我了。”
沈纵也抬手,抚摸她的脸颊,轻轻“嗯”了一声。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但是后来,江老师又告诉我,有人向袁琛爆料了那两张照片。”
她指尖一直在收拢,近乎在抓他的手背,沈纵也知道她完全是无意识的,依旧轻轻地安抚她。
林听宁微微停顿,声音轻下来。
“爆料的人,是我的表妹黄念。”她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派出所,你见过她一次。”
沈纵也垂眼,“我记得。”
他记的更清楚的是林听宁见到她时,紧绷和防御性的状态,对面于她而言,比起家人,更像是随时都会伤害她的人。
“当时周承京身边有我的一个同学,叫王喻,”林听宁低声,“大概是周承京许诺了她什么,又反悔了,再加上她也很讨厌我,当时那两张照片,她留了底,在黄念所在的会所找人去向媒体爆料,黄念把这件事接下来了。”
“后来江老师带我去找了黄念。”林听宁顿了顿,“我给了她五万块钱,她把照片给我了。”
这些是江连云和他说过的部分。
沈纵也看向她,轻抚她的脸颊,宛如自虐般地问她,“她只要你给钱吗?”
他无比渴望听到肯定的答案,可他更清楚,如果对方只是这样的人,林听宁不会那样防备她。
林听宁沉默了下来。
她不知道,以他这样善良的性格,听到接下来的话,会怎样想她。
林听宁的指尖在沈纵也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抓痕。沈纵也垂眼看了下,抬眸,伸手将坐在对面的人,拥入自己怀中。
他没有松开牵着她的手,只单手轻抚她后背。
“没事的。”
他哑声说。
林听宁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滚落下来。
“黄念当时和我说了一件事。”她轻声,“听她说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她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学校附近看到她了,她被几个纹着身的人围着。”她说,“黄念看到我的时候,就跑过来找我,哭着让我给她五十块钱。”
林听宁微微停顿。
“我借住到她家之后,和她关系就不是很好。当时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没有理她。”她眼睫轻颤,“回学校的时候,我和门卫说了一下情况,就没有再管了。”
“可是黄念后来告诉我,我才知道,她是从这时候,被牵扯进这些人里的。”她垂眼,“所以她一直很恨我。”
她想抬起左手,也是这时候,才看到自己在他手背留下的印子。
她忙松开手,直起身,捧起他的手背,心疼地看着上面破皮的抓痕,“…对不起,你怎么不和我说?”
沈纵也握住她的手移开,捏捏她的掌心,“不疼。”
他垂下眼,想放下她的手,视线却一瞬顿住。
她左手掌心中间的位置,有一片圆形的浅色痕迹,皮肤平整度也和其他区域不太一样。
并不算明显,如果不是刚刚看到她膝盖的伤痕,他平时可能都注意不到。
而他很清楚地记得,四年前,他去S市找她,第一次和她同住酒店那晚,他量她手指指围的时候,她掌心当时完全没有这个痕迹的。
心像是瞬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低头,摊开她的掌心,“…这是怎么弄的?”
林听宁微顿,指尖轻缩,但是还是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垂下眼,看着那一处伤痕。
“…黄念说,我没有给她钱的那一次,她被那些人用烟头烫了。”她缓声,“所以她当时,也用烟头烫了我。”
沈纵也抬起头。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半晌,他轻声重复,“她烫了你。”
林听宁垂着眼,点了下头。
她有点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还在做心理建设,抬眸的瞬间,沈纵也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林听宁微怔,因为这个拥抱,心落回原地,眼泪也同时滚落下来。
她低头,攥紧他手臂侧的衣服,无声地掉眼泪。
沈纵也将她从地毯上抱起来,放在床边,让她重新坐回床上。
他仍然俯身搂着她的腰,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宝贝。”
他嗓音沙哑,“你没有想过,和谁说这些事吗?”
哪怕不是他。
哪怕是其他能让她依赖的人。
谁能帮一帮当时的她,抱一抱她,都可以。
“如果要说的话,我也只想和你说。”林听宁轻声,“但是我不敢和你说。”
“…为什么?”
林听宁垂下眼。
其实在从前,她完全可以做到不在意黄念的话,也不在意黄念因为她收到了怎样的对待。她完全可以为自己这样冷血的性格而自洽,因为她很早就意识到世界上只剩她自己会在乎自己,所以她也只在乎自己。
可那两张照片出现的时候,她变得不再确定了。
像是她人生一直按照自己为正确的轨迹行走,回头看却发现自己早已走上了岔路,她自以为是地去帮自己最珍视的人,最后却反而伤害了他。
直到那两张照片再次出现在黄念手里,黄念对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分辨了,她想可能真的是因为她是这样一步步长大的人,不会爱人也不配被爱。
她感受到被他喜爱的同时,一直以来建立的自我保护机制却崩塌了,她可以接纳这样的自己,却害怕这样的自己被珍视的人看到。
她其实不太相信这个真实的自己会有人喜欢。
“沈纵也。”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问,“…你现在还觉得我很好吗?”
沈纵也垂下眼。
片刻,他直起身,正对着她,俯身亲了亲她的嘴唇。
林听宁看到他殷红的眼眶,和潮湿的泪痕,在玻璃窗外被夜色柔和的光线下,像在他冷色皮肤上铺了一层盈盈的月光。
“嗯,”他声音很平静,“我还是好喜欢你。”
林听宁轻眨眼。
片刻,她抬手,摸了摸他脸颊,和眼角的位置。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伤心的。”她语气有些无奈,轻轻弯了弯唇角,“…只是因为你昨天生气了,我才想告诉你,你是我最在乎的人。”
沈纵也俯身,单膝跪在她面前,握着她手腕,喉结轻滚,“嗯。”
林听宁垂眼看他,“那你还生气吗?”
沈纵也微顿,片刻伸手,环抱住她的腰。
他脸庞埋在她腹部的位置,轻轻蹭了蹭,“老师别说了。”
他自嘲地轻扯唇角,语速迟缓,“我现在真的愧疚得快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