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梁昭的后背贴着周显礼胸膛, 感觉快要被撞散架了。
她晚上喝了不少酒,纵使酒量好,也架不住深夜寒风里这么一遭,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绞着, 浑身滚烫, 额头直冒冷汗。
但她很顺从,周显礼从后面半搂着她, 一手托住她下巴, 用力。她就仰起头,形成一个对脖颈极具负担的动作,睁眼盯着他。
卧室没开灯, 但也没拉窗帘, 月亮半遮半掩地藏在云层后, 只落下一点不清亮的光, 周显礼半个人都没在阴影里,偏偏那张脸, 就算线条模糊, 也英俊逼人。
梁昭伸长脖子去找他的唇, 像一只折颈的鹤,周显礼稍微低了下头,就这么亲她,唇舌追逐,谁也不退让,打架似的, 也不知道谁先亮了牙齿,咬柔软的唇,灵活的舌。
交换一个并不缠绵悱恻、还充满酒精味的吻。
梁昭的唇很干, 今晚又喝太多酒,快要脱水了。周显礼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含一口,渡给她,又一下下舔她枯燥干裂的唇。
只咽下去一半,有一半溢出来,在两人相交的颈间划过一道蜿蜒水痕。
嘴唇是麻的,浑身也是麻的。梁昭用鼻尖不停蹭周显礼的脸颊,现在他身上没有那股香水味了,被她弄的沾上些酒味儿,她挺满意,占有欲疯长,像爬出来的藤蔓,但缠不住他,最后也只能绞紧自己,在心脏上不停收缩,打了结。
周显礼一言不发,不停地亲她,在她颈间落下细细密密凶狠又温热的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昭哭出来了。
周显礼靠在床头,抽事后烟,烟雾像纱一样薄,绕着梁昭的身体。
梁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舌尖舔过唇,缓了十几秒,跑到卫浴间,吐了。
周显礼鲜少有这样不体贴不温柔的时候,但梁昭觉得痛快,折腾半夜,两个人都浑身泥泞,糟蹋得不能看,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梁昭把胃里吐空了,扶着流理台缓缓坐下,还好地板是暖和的。
周显礼进来,抱她进浴缸,拢起她双腿,看刚才磕在瓷砖上弄出来的红印子,轻轻朝那处吹一口气,梁昭喊痒,他放声笑了,很爽朗迷人。
梁昭也笑,摸他胸膛前挂着的侧脸观音,在浴室亮堂堂的光线中依旧莹润。
她说:“你下次办事的时候把这摘了。”
她比他还讲究,叫菩萨看见这种场面,真是罪过。
还有一瞬间,梁昭脑海中划过另一个念头,她怕周显礼戴着她送的东西和盛语秋做。
罪过罪过,她心里念叨了两声,觉得只是想一想,都亵渎菩萨了。
“好。”周显礼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不带任何情欲,似乎只是和馋嘴时吃零食一样。
他累了,靠着浴缸沿阖眼休息,一手摸梁昭汗湿的长发,过了会说:“胃不好,以后不要跟人这么喝酒,早晚糟蹋坏了。”
梁昭“嗯”一声,现在胃里还是挺疼的。
周显礼又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梁昭还是“嗯”,顿了顿,她说:“你去给我煮碗面。”
周显礼的手艺比她好,一碗阳春面,一把翠绿的小葱花,还有一个标准的荷包蛋。吃完,梁昭胃里熨帖多了,去睡觉。
第二天起来,还是该拍戏拍戏,该吃饭吃饭。
周显礼讲再陪陪他,梁昭没办法也不想拒绝。
她再陪一程。
姚瑶说要请梁昭吃大餐。她事业蒸蒸日上,红光满面,笑得挤出几条鱼尾纹,两手攥拳殷勤地给梁昭锤肩膀:“姐,昭姐,以后我管你叫姐,晚上咱们去吃日料,帝王鲑紫海胆,怎么样?”
梁昭说:“我要回家,改天吧。”
江畔递给她保温杯:“你最近转性了?怎么一下工就回家?”
梁昭笑道:“回家陪男人啊。”
一言不合就撒狗粮,江畔不乐意搭理她,挤到姚瑶旁边坐下:“甭管她,咱俩去吃。”
“咱俩去胡同口吃炸酱面就行。”姚瑶转向梁昭,嘴唇动了动。
她不知道梁昭送了许宴群一块翡翠,即便如此,恩义也太重,一句谢又太轻,满腹的话,不知如何讲。
梁昭知道她想说什么,没让她开口,拍拍她肩膀说:“你应得的。”
工作之外,梁昭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周显礼,但还真没总在家里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大多数时候,他们俩就是看电影、说说话,或者周显礼陪梁昭对台词。
天已经很冷了,有一次周显礼下班回家,给梁昭带了一袋糖炒栗子。
蜂蜜和板栗的香气飘满房间,梁昭晚上已经吃过饭了,还是盘腿坐在几前,一边剥栗子一边和他一起看电影。
很老很经典的一部片子,梁昭以前也看过,泰坦尼克号。
穷小子和富家女,跨越阶级的旷世之恋,最终阴阳两隔。
因为太经典,所以两人都看过,放着当背景音听,你一颗我一颗地分栗子吃。
梁昭又想起当初她来北京前惦记的那份糖炒栗子,不知道和周显礼这份比,味道如何。
那是一种很幽微的情绪,梁昭有点想倾诉,又怕周显礼笑她小气矫情。
手上剥好一颗栗子,扭头递给周显礼,他英俊潇洒的面容近在咫尺,梁昭鬼迷心窍了,叫他:“阿衍哥哥。”
以前觉得这种称呼太肉麻,轮到自己了,才知道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梁昭两颊热扑扑的,一双清亮的眸子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周显礼。
周显礼低头,衔走那颗栗子,唇碰到梁昭手指,两处柔软。细细嚼了两下,才品出这个称呼的乐趣来,浑身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
他把梁昭揽进怀里,蹭着她耳朵说:“再叫一声。”
一声已经够面红耳赤,梁昭不叫了,吃一颗板栗,周显礼已经吻过来,卷走她唇上细碎的板栗渣。
很轻的吻,浅尝辄止。
他叫:“宝宝。”
这些天,亲吻像吃饭喝水一样普通。亲完了,梁昭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忽然
笑了,仰起脸问:“你叫我什么?”
周显礼亲亲她鼻尖:“宝宝。”
他声音真的很好听,随着温热的气息扑过来,像年份上好的名贵红酒,醇厚柔和,因为刻意压低声音而显得更有磁性。
梁昭被这一声叫得红了脸,也想起一件往事。
她第一次同周显礼袒露那些成长过程中幽微的感受,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她读小学时,班上有一名女同学,母亲是本校的老师,父亲是公务员,在他们那块小地方,算是很标准的小康家庭。
有一次课间她们俩在一起聊天,女同学讲起她妈妈昨天给她买的糖炒栗子很好吃,梁昭虚荣心作祟,说:“我知道!那个很好吃!”
女同学不相信,问她:“那你说糖炒栗子是什么味道!”
梁昭人小鬼大,握着小拳头说:“是甜的!”
其实她根本没吃过。小时候日子过的很苦,那几年梁老头做心脏搭桥手术,家里欠了很多债,能吃上饭就不错了,梁昭再馋也不会主动问父母要零嘴吃。
因此梁昭很早就知道,钱是个好东西。
高中毕业后,梁昭又在超市遇见过女同学一次,都已经成年了,她妈妈依旧叫她“宝宝”。她那时才知道,爱也是个好东西。
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总是真善美,不会嫉妒人,只会因为爱情丰收而遭人嫉妒。但梁昭从小就知道嫉妒是什么滋味,是由一袋糖炒栗子和一个亲昵称呼教给她的。
读高中时,住校生活,生活费每周七十元,某次不知为何弄丢了,她父母很生气,并且认为她肯定还有过年时存下来的钱,所以没有再给她新的生活费。那一周,她靠借江畔的钱度过。
工作后,某一次过年,难得放假,她想叫梁德硕开车带她和大小梁去市里的庙会凑热闹,梁德硕不愿意,但听到弟弟说也想去,便同意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关爱。她小时候闹觉,梁德硕拍着背哄她,她被同班的男生欺负,梁德硕带着她找到男生家里要说法,她高中放假,父母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
梁昭只是不懂为什么,她得到的爱和钱都那么有限。
周显礼想起他那时读大学。年轻时候也混账过,追求刺激,玩帆船,跳伞,赛车,天之骄子,什么都唾手可得,无法想象这世界某个角落里有人过着贫瘠困苦的生活。
周显礼一只手搭在梁昭颈后,沉默许久。
“哥哥以后不让你吃苦。”他说。
日子平静地过下去,无波无澜,是一段后来回忆起来都要加柔光滤镜的时光。
有几天天气好,云层薄,月亮明,周显礼弄了一台天文望远镜回家,又在阳台摆一架摇椅。
元旦那夜,华北整个地区夜空晴朗无云,周显礼搂着梁昭教她用望远镜,先找月亮,她很聪明,一学就会,看到环形山时,激动地和他接吻。
眼下的路要是不能细看,就喜欢望一望璀璨星空,从遥远漫长的虚无之中寻找慰籍。
梁昭自己慢慢找木星,周显礼说月亮旁边最亮的一颗星星就是。
一边找,一边聊天,梁昭三心二意,时不时伸手揪两颗新鲜的小番茄,也不洗就送进嘴里,听周显礼计划等误诊杀青,就带她去新西兰钓鱼。
南半球正是夏天,一直到来年六月份都是钓鱼季。新西兰又是钓鱼佬的天堂。
梁昭眼睛放光:“能钓到什么鱼?”
“石斑鱼,鲉鱼,金枪鱼……甩杆就有,运气好你还能钓到小鲨鱼,也能网龙虾。”
梁昭说:“好啊,明年就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
周显礼笑她:“哪有你这么算的。”
梁昭说:“我就这么算。”
她丢了望远镜,和他一起躺着,椅子摇摇晃晃,月光如瀑,就这么赏月也别有趣味。
没等到去新西兰海钓。
杀青时,已经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冷,寒风像刀子似地刮过脸颊。
梁昭九点多才拍完最后一场戏,随着导演宣布杀青,剧组沸腾,热闹得不像深夜,一种大考后轻松愉悦的气氛蔓延开来。
梁昭裹紧羽绒服,抱一束木棉花同众人拍合影。
蒋辉招呼大伙去吃杀青宴,梁昭搓搓手心,又搓搓脸颊,有说有笑地,像往常一样踏着月光走出胡同。
一名身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倚在车身上看月亮,听见脚步和说笑,直起身,视线盯在梁昭脸上,朝她微微一笑。
也没有问她的姓名,仿佛已恭候多时。
男人翩翩有礼,一举一动都训练有素,客气而疏离地说,他是周老的警卫,想请梁小姐赏光,一同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