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雨了。
司机将梁昭在小区门口放下, 又给她一把伞。
冬季雨少,下也下不大,淅淅沥沥, 银针一般砸在地上, 洇开一朵墨色烟花。
梁昭道一声谢, 迎风撑开伞,没进小区, 先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支打火机。
空气潮湿, 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擦出火,梁昭叼着烟迎上去,姿态狼狈, 猛吸了一口, 袅袅薄雾在雨幕中散开。
雨不大, 但风很厉, 冷风夹着雨珠往梁昭脸上拍。
头脑清醒起来了。
她慢慢撑着伞往小区里走,边走边回想今晚那位自称是周老警卫的男人说的话。
他说, 周显礼明年要往上提一提了。
倒是应了她送那块观音的好兆头。
让她离开, 不是因为他要结婚, 只是因为要升职,换一个更严苛的环境,身边最好干干净净的。
事关前途,他家里人已经铺好一条康庄大道,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他还说,梁小姐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他会尽量满足。
灯光昏暗的茶室里,有那么一瞬间,梁昭真的想开口索取。
她和周显礼这段关系本就不纯粹, 也没必要临了散场前装清白,一点五个亿的对赌,几千万的欠款,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会掉下来。
孙明宇在替她谈一部电视剧,除此之外,梁昭还更想要一桩代言、一档综艺,都是来钱快的活儿。
可是望着那双成竹在胸、了然的眼睛,里面倒映一个年轻、浅薄、虚荣、爱走捷径的女孩儿,梁昭还是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周显礼给我的够多了。”
如果只是一桩交易,周显礼也早已付清远超她所提供的价值的报酬。
周老的人亲自来见她,算是很给面子了,她不敢不识好歹。
随手拿的利群,劲大,味道也不好闻。周显礼的烟就不这样,总是很淡的烟草味,有时候闻起来像刨木花,辽阔深远。
说起来周显礼还教过她抽烟,可她还是没学会,抽几口就忍不住咳,一支烟抽完,喉间都要咳出血丝来,辣的难受。
丢掉烟、打火机和伞,梁昭按电梯上楼。
“我叫陈信去接你,没碰上?”周显礼视线划过她被雨打湿的长发发梢,一手揽着她,一手摩挲她微凉的脸颊,抱怨被冷落似的,“杀青宴好玩吗?电话也不接。”
“手机没电了。”
梁昭一进门就看到他准备了花,大丽花、大飞燕、松虫草,浅浅的粉,淡淡的紫,加几支绿叶做点缀,极淡雅的配色。
“给我的?”
“嗯。”周显礼委婉邀功,“下班路过花店,看着还不错。”
哦,原来是他亲手买的。
周显礼很少送花,他本人实则是个既不浪漫也缺乏仪式感的人,只是为了梁昭,才愿意去做这些事情,不过是喜欢看她收到礼物时亮扑扑的眼睛和深深的笑。
卡片上写着,祝梁昭女士杀青快乐,字迹舒展,锋芒毕露,是周显礼的亲笔。
梁昭拿起卡片,感到有点阻力,才发现下面坠着一条项链,雕成杨柳枝形状的翡翠吊坠微微晃动。
雨过天晴的湖水的颜色,春日里刚刚发芽的嫩绿的柳枝,草色遥看近却无,底子干净通透,雕工也漂亮,真如一枝柔柔春风中的垂柳。
“喜欢吗?”周显礼帮她戴上,轻轻啄她的脸颊,“我要是观音,那你就是观音玉净瓶中的一枝柳。”
他声音醇厚悦耳,梁昭醉倒其中,说“喜欢”,笑的若无其事,仰起头亲他下巴,再到唇。他的唇形很好看,微微上翘的时候,多情风流,只是他在外面不爱笑,这个年纪了,总是要更沉稳更有威严一点。
连梁昭第一次见他,都怕他。
那也是一个雨天。
怎么总是雨天。
相遇是在雨天,分别也是在雨天。以至于回忆里只有一片湿淋淋的雾气,好像他们这段情,本就潮湿而不得见光。
风狂拍窗户,沙沙雨声中,谁也没讲话,只有唇齿相依弄出的一点暧昧水声。梁昭主动加深这个吻,追逐着周显礼的舌。
她口腔里是很辣的烟草味,周显礼微微蹙眉,拉开距离看她:“抽烟了?”
梁昭爱喝酒,很多时候也不是爱喝,而是不得不喝,这一行里就这样,糟粕的很,什么事儿都得在酒桌上谈。酒色财气,这四个字往往都是放在一起说的。
幸亏她酒量好,周显礼不怎么管她。
但她不抽烟。
剧组里熬大夜,几乎人手一支烟一杯咖啡,都是提神用的东西,但梁昭却从来不碰。她没觉出有什么意思。
梁昭今天太反常,笑意总不达眼底,周显礼隐约有些预感。
这种预感就像盛夏里看到天阴下来,便知将有暴雨而来,是早有准备,是心照不宣。
“昭昭。”周显礼说,“去洗个澡。”
梁昭很黏人,不愿放开他,勾着他脖子:“一起吧?”
“洗过了。”周显礼亲一亲她鼻尖,“快去。”
他去阳台抽烟,躺在摇椅上,外面雨还没停,玻璃上遍布蜿蜒水痕,公园的湖水沉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阳台里小番茄和生菜倒是生机勃勃。
梁昭种菜很有天赋,番茄苗蹿的老高,生菜大朵包心,水灵脆绿,生机勃勃。
纵使有时候是个活力无限的惹祸精,但只要她在,家里就很有人气儿。
周显礼勾起唇笑了声。
按梁昭的算法,明年是认识的第三年,然而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多。周显礼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有时候像呛口小辣椒,有时候也无比熨帖。
他舍不得。
江山美人,他都舍不得。
揿灭烟,他走进浴室,靠在流理台上,水雾氤氲的毛玻璃中映出少女曼妙的曲线。
梁昭冲干净沐浴露泡沫,睁开眼,看见周显礼正在望她,隔着一层玻璃,那目光依旧深沉温柔。
只对视,谁也没动。时间仿佛凝固,潮湿温热的空气让梁昭无法思考,那双眼睛真漂亮,不笑的时候冷淡疏离隐隐威严,笑的时候温情似水柔情无限,偏偏冷漠是给外人的,温柔都是给她的,真是一跌进去就走不出来了。
周显礼朝她招一下手。
梁昭推门出去,头发也没擦,身体也没擦,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打湿周显礼胸前的一块布料。
抬手解他扣子。
周显礼身材很好,肩膀宽阔厚实,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摸着硬邦邦的,扣子解到第三枚,周显礼忽然扣着梁昭的腰把她抵在流理台上。
他从身后搂着她,没有着急做什么,埋在她颈窝间吸气,亲吻她修长的脖颈。
梁昭闭上眼,任自己沉沦,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周显礼。周显礼却不许,一手托住她下巴,强迫她微微仰着脸,抵在她耳边说:“宝宝,睁眼看看。”
镜子里两人相拥缠绵。
周显礼衣衫湿了一大片,梁昭还是莫名有点恼,扯他的袖口。
周显礼却只是压着她不许她动。
这些天他一次比一次强势,不容反抗一般,逼着梁昭看镜子里的两人,藕白的身体染上绯红,每一下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都让人面红耳赤。
周显礼神色却始终沉着。
各怀心事,没有人享受,后来纯粹像是在发泄,周显礼用力搂着梁昭,紧得要窒息,梁昭的指甲也一次次掐进他手臂虬结的肌肉。只要面对面一撞上,就张口亮牙齿,彼此不是亲吻而像撕咬,兽类进食般发了狠。
从浴室,又到主卧,落地窗前,外面雾蒙蒙一片,雨更大了,天地间风雨飘摇,抬眼望,四处大雨滂沱,前路一片渺茫,他们俩像一对相拥取暖的旅人。
不知闹到几点,梁昭昏沉沉的,被抱到浴室清洗一次,吹干头发,倚在周显礼温暖的怀抱里。
如果只是身体太疲倦,或许早就睡着了,但心里压着千斤重担,必然睡不安稳。梁昭半梦半醒好几次,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所有灯都关了,睁开眼,也是漆黑一片。
梁昭缓了缓,摸周显礼的脸,眉骨、眼睛、鼻子。
梁昭叫他:“周显礼。”声音沙哑。
“别说话。”周显礼说,“还不够累么?”
“累。”梁昭要,“水。”
床头惯常放一只水杯,周显礼含一口,唇贴上梁昭的唇,喂小孩儿似地渡给她,舌又纠缠起来,水也没咽下多少,只湿一湿口腔。
周显礼有心不想让她开口,吻的很久,直到她气喘吁吁才放开她,唇瓣还是贴着:“睡吧。”
但梁昭还是要说:“周衍。”
周显礼一口咬下去,梁昭吃痛,闷哼一声,也咬回去。唇是浑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了,一用力就破皮,滚出血珠,又都被卷入舌间,咽下去了。
梁昭忽然大力推开周显礼,手臂抵着他的肩,作出防御的姿势:“周显礼!”
周显礼问出:“今晚有人去找你了?谁?”
梁昭叫起来,声音尖利:“周衍!”
情绪近乎要崩溃。
周显礼短促地呼一口气,手指插进她发间安抚:“我在,宝宝,别怕,我在。”
梁昭睫毛扑簌簌颤抖,像蝴蝶振翅,也像经幡翻飞。
竭力不让泪水留下来,她伸手,捞过周显礼的侧脸观音。
上次明明讲过让他摘下,他总不听,戴在里心口最近的位置。
梁昭怔愣,他是观音,她是观音掌上的那枝柳吗?
沉沉夜色中,翡翠莹润,她想起一副楹联,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真真慈悲。
她得回头了。
咬一咬唇,没回答周显礼的问题,声线在抖,声音听上去却一如既往的温润。
“周衍。”梁昭说,“我们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