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能养梁玥一辈子不工作。
只不过这话说出来,又给了他们借题发挥的空间,怎么能不上班呢?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在家躺平,人就要废了。
外面酒桌饭局上,梁昭已经把好话都说尽了,回到家,就不想再配合他们搞这一套流程,一年就过这一天,轻松点吧,她赶着小孩儿去外面放烟花玩。
梁雪莹没跟上,梁昭就是这伙小孩子里面最大的,是孩子王。伯父家一个堂弟,叔叔家一个堂弟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不点儿,再加上大小梁,几个人去车上搬下来早就准备好的烟花,在饭店门口的空地上放。
小城市还没有禁燃政策,也或许只是管的不严,总之这一晚,鞭炮齐鸣,满地碎屑,抬头就能望见天边的烟花。
梁昭买了挺多,烟花炮筒摆了一排,让堂弟去点火,她搂着梁玥站远,捂住耳朵,“砰砰”几声,礼花绽放如星雨,空气中飘起一股硫磺味。
梁昭仰着脖子观赏,想起来她小时候,县城某一家集团会在特定的节日放烟花,这算是小地方的盛事,只要有空,大家都去凑热闹。她太小,挤在一群大人里,什么也看不见,梁德硕就把她扛在肩上。
她从小就爱看烟花,就算绚丽烟火那么短暂,但有一瞬间也足够了。
忽然四处鞭炮烟花齐齐炸响的声音,惹得人心脏猛跳,梁昭下意识地看时间,手机还没掏出来,梁峰在她耳边大声喊:“零点了!”
零点了,新的一年到了。
烟花仍在放,映在眼底,明明灭灭。梁昭想,北京到处禁燃禁放,应该没有烟花可看。
周显礼在做什么呢?
东北晚上太冷,几个人也没有在外面多待,搓着手跺着脚回包厢,奶奶从身上拿出一沓红包,挨个给他们发压岁钱,到了梁昭,她笑着问:“我也有啊?”
“没结婚都有!”奶奶把红包重重拍进她手心里,“大孙女,在外面好好干!”
薄薄的一封红包,画着憨态可掬的一只金猪,不用看,这么多年都是二百块。梁昭收好,倒一杯热茶,边捧着暖手,边查看手机消息。
通话里静静躺着一通未接来电,是周显礼打来的。方才外面乱,她没听见,这会儿看见了,犹豫要不要回,但他没有打第二通。
梁昭略过,登微信送祝福,确定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后,将手机反扣到桌面上,忽然开腔唱起来了——
“反将公主配良缘。”
“西凉的老王把驾宴,
代战女保我坐银安。”
梁玥笑得肩膀都在抖:“姐,你跑调了。”
梁昭悄悄把杯子里的果汁换成红酒,和梁玥干杯:“有人夸过我唱歌好听哦。”
“谁啊?”梁玥仰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睁眼说瞎话。”
梁昭笑笑。
是啊,那人最爱睁眼说瞎话。
第56章
周显礼这个年过的索然无味。
见客、应酬, 疲惫且无趣。
年后即将升职,他和盛语秋的婚事也提上日程,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人人都道他是春风得意, 双喜临门。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边少了一个人, 是何等空落落的怅然。
梁昭小时候最期盼的就是过年, 可以吃零食,收压岁钱,看舞狮和踩高跷表演。然而成年之后, 年味一年比一年淡, 只剩下走不完的亲戚, 拜不完的年, 忙不完的活。
从除夕到初三,梁昭就没在家闲过一天, 折腾来折腾去, 见过不知多少每年仅有一面之缘的亲戚, 客客气气地回应他们的关心或是问题,竟然比工作还累。
在外面长袖善舞,回到家还舞,梁昭有点受不住,就想躲两天清净,大年初五, 赶紧回北京了。
江畔也遭不住她父母的催婚,跟她一道儿回去。
回京前,她们绕路, 去见了Lily一面。
Lily既没开花店也没开蛋糕店,做自媒体,账号粉丝很可观,算是个小网红,日子也过的顺风顺水。
她们约在一家烤肉店吃饭,江畔对网红事业颇感兴趣,可能真的想拍“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给暴富闺蜜当助理vlog”,询问Lily怎么起号。
Lily说:“我这个赛道,观众不喜欢看普通人的生活,他们要么看富人的生活,要么看穷人的生活,富要富到极致,穷也要穷到极致。”
江畔虚心请教:“怎么说?”
“富人的生活给他们想象,穷人的生活给他们慰藉。”Lily说,“现在是短视频和直播的风口期,只要抓住观众的痛点,很容易起号的。比如说我,现代人生活工作压力那么大,通勤两小时去九九六,自己都快变成了一种快消品,实际上他们还是很向往那种慢节奏的精致生活,不用为了钱财工作奔波的富家女。虽然我和老裴分了,但之前买的包包首饰都还在,装有钱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提起裴行之,她神色有一瞬间不自在,又很快释然:“以前觉得花别人的钱最舒服,现在倒是觉得,还是自己挣钱最安心。”
梁昭轻声说:“是啊,自己挣钱最安心。”
大概是她那一点惘然太明显,Lily一愣,小心翼翼地问:“你和周总……”
梁昭大笑:“分啦!”
吃完饭,Lily去结账,她坚称自己是东道主,要尽地主之谊,等她去北京的时候再让梁昭请客。梁昭便没和她抢。
刚过完年,北方漫长冰冷的冬季迎来尾声,但最近总是阴天,Lily走出店门时,弯下腰摸了摸小腿。
骨折一次,从沪上苍茫逃回东北,她的伤没养好,一遇到降温或是雨雪天气,骨头缝里疼。
一回北京,梁昭就忙起来了。她不允许自己消沉太久。
孙明宇一直在谈的那部电视剧迟迟无法落实,若是以前,大荧幕出身的看不上电视剧,上星剧看不上网播剧,然而现在长剧平台蓬勃发展,大ip层出不穷,哪还在乎什么档次不档次,逼格不逼格,流量为王。
更重要的是,梁昭太缺钱了。他们片酬给的比电影高,六七十集的长剧,开张吃半年。
梁昭想请导演刘若海吃饭,可约了几次,对方不是另有安排,就是工作忙。
去年,京圈的剧本还都会在梁昭手上过一圈,今年就门前冷落鞍马稀了,想来想去都是怪周显礼。
梁昭也不知这些人为何消息如此灵通,后来从孙明宇那里听说,钟遥也在争取这部剧。
这梁子真是一结下就解不开了。
古装、仙侠、去年爆火的ip,每一样都是钟遥的强项,她就是演仙侠剧火起来的,当初那部狐妖的电视剧连梁昭都追过。
电视时代她是收视冠军,流量时代她依旧是话题女王,童星出道,在这行里深耕多年,尽管演技十年如一日地烂,但怎么看她都依旧是比梁昭更稳妥的选择。
她请不动刘若海,总有人请得动。
梁昭拿上支山参,直奔老板家,刚敲开门,保姆认得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给她找一双拖鞋,说:“梁小姐来得巧,周总也在,正要开饭呢。”
他们朋友年后小聚,许是过年这段时间应酬烦了,便没出去吃,就在家弄点家常菜。
梁昭一时后悔,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明逸看见了她,招呼道:“小梁来了啊,坐,坐。一会儿开饭,你想吃什么,让阿姨给你加两个菜。”
梁昭说:“都好。”
她和叶明逸打声招呼,又对秦雨生笑笑,在沙发坐下,阿姨给她倒茶,她轻声谢过,捧着没喝,控制视线只盯着脚底羊绒地毯的花纹研究,余光却不可避免地瞥见窗边风光。
周显礼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打电话,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一点醇厚磁性的声音。
叶明逸这栋别墅买在全市最贵的别墅区,楼间距极宽,从大面落地窗望出去,是郁郁葱葱的绿植和变幻的云彩。清浅阳光透进来,罩在周显礼身上,他穿着很休闲,法式罗纹羊毛衫和白色长裤,整个人的棱角都收起来了,清雅柔和。
似乎在专心打电话,梁昭不可控制地,向他望去一眼。
他却忽然转头,视线扫过客厅,与梁昭四目相对,仅一刹那。梁昭眼睫一眨,像只被捉住翅膀的蝴蝶,慌张地低下头,然而余光里,周显礼也已淡淡挪开视线。
他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也未停留半分,好似并不认识她。
梁昭抿一口茶,苦的,涩的,在舌尖久久徘徊。
叶明逸懒得跟她客套,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事,还带了人参贿赂老板?”
梁昭瞪他。
她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打过招呼,他却没告知周显礼也在,分明是故意的。
叶明逸小声说:“瞪什么瞪,你挺能耐啊,什么人都敢甩!对赌不干了,等着赔钱?”
叶明逸还真挺服她,敢想敢干,这气魄。
梁昭想,赔钱总比赔半条命要好。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显礼就站起来了:“饿了,吃饭吧。”
一张圆餐桌,他们面对面而坐,一抬头,视线就会相撞。梁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木质香的味道,雪松、杉木,一点点柑橘调。
这是梁昭钟爱的一款香型,家里香水沐浴露洗发水差不多都是这个味道。
那一餐饭,梁昭吃的心不在焉。
叶明逸家阿姨的手艺很好,家常菜也做的别有滋味,梁昭却只是机械地进食,完成什么必须活着的任务似的。
叶明逸问了她几次,来找他有什么事情,梁昭都没开口。她不想在周显礼面前袒露尚且艰难的处境,便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又赌着气想呛他知情不报:“怕老板左拥右抱气血虚,送点山参来给你补补。这参不错,长白山的,我从老家带回来的。”
前几天的新闻,华娱老总夜会两女。照片拍的模糊,但也能看清两位当红女星一前一后地进了叶总家门。
秦雨生拍着叶明逸肩膀大笑起来:“怕你力不从心。”
“只是来家里吃顿饭。”叶明逸没好气道,“人参分你半棵。”
又掀起眼皮瞥梁昭一眼:“气性那么大,谁受得了你。”
秦雨生唇角翘起:“我暂时用不上。”
周显礼全程一言不发,梁昭也不再说话,专心对付盘中一块小羊排。
“为了那部仙侠剧是吧?”叶明逸到底仗义,主动开口,“我可以帮你约刘若海,但跟你提个醒,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五六十岁了,就爱玩嫩的,上回就把他剧组里一个女演员搞大了肚子,孩子估计快要出生了。他这次是故意吊着你。”
梁昭说:“我知道了。”
“还见?”
“见。”她缺钱。
叶明逸举起手机给助理打电话,吩咐两句,问梁昭的意见:“下周一,去老秦那儿,行不行?”
梁昭道:“多谢。”
叶明逸劝她:“公司今年打算开一部古装剧,你如果想往小荧幕发展,可以看看,我让人把资料发给老孙。你要是能扛剧,对赌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
梁昭很有自知之明:“要是扛不了呢?”
她刚出道,粉丝都没积累起来,只有一部《巴黎,巴黎》上映,还是乘曹却思和邢钧东风。更何况电影和电视剧是全然不同的两个圈子,面向的受众也不同,多少电影人下凡拍剧,血扑。
叶明逸笑道:“这么没自信?跟我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