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扳机扣动。
方纬同呼吸剧烈起伏,整个人喘的像不断拉动的风箱一样全身涨红,下方更是一热,却发现自己好像仍然能够看清周围,而面前的枪口却是收了回去。
“卡弹了,运气不错。”面前之人重新拉动,看向了他笑道,“你说得不错,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跟你不同的是,他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
方纬同想要张口,最后的视野却停留在那扳机再次扣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枪口冒出的烟,和那烟后之人温柔含笑的眸。
漆黑如置山水之间的澄澈,既不愤怒,也不得意,只是浅淡的看着他,就像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一样,不过是被随意拿捏和碾碎的东西,连棋子都够不上。
他死了。
身体倒下,方祁同的呼吸颤了一下,云珏将枪递过,路过他的身侧时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完成你所有想做的事之后,可以来找我报仇。”
他的力道不重,一触即分,方祁同看着他重新落座的身影,眼眶却是发红发热的。
他知道,自己无法怨恨他。
因为当弟弟死亡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痛惜,而是轻松。
他不必去承受杀戮兄弟的恶果,因为有人替他做了,而接下来,他将不被拖拽,可以放开手脚做任何想做的事。
但这样的心情,无法与人言说。
可即便不说,曾经拾取他的理想,将他托举到台前的人,也会懂得他的想法。
“不会。”方祁同看着他道。
云珏唇角勾起的笑意,看着站在面前的人道:“我相信你。”
相信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这样真实的情绪。
至于未来,谁知道呢……
“二爷,尸体怎么处理?”有在场者问道。
“要不要隐瞒你父母?”云珏问道。
“谎言只能不断的用谎言去掩盖,总有被拆穿的那一天。”方祁同回答道。
即便伪造成方纬同外出鬼混,可也总有要回家的一趟。
“有道理。”云珏思忖道,他骗家里那位的都快成看不清的补丁了,“但布局精妙的谎言,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拆穿。”
“您想怎么做?”方祁同问道。
“他出海游玩,跌进海里淹死了。”云珏看着他回答道,“真相不可能被完全掩盖,但他们可以缓一些接受这种情绪。”
事实上,他觉得那对溺爱纵容者也十分麻烦,但终止了祸源,他们惹不出太大的麻烦。
而方纬同本人,这样的人,即使打断了腿,但只要清醒着口齿能言,就能够惹出一大堆的祸事来。
既动手,就要斩草除根。
“谢谢二爷。”方祁同说道。
这样的方法,至少二老还能够领回去一座坟墓。
方祁同转身,目光落在了还睁圆着双眼似乎看着某处的弟弟身上,说实在的,他已经为他处理烂摊子处理的有些筋疲力尽了,也为父母的行为筋疲力尽。
他死了,是所有人的解脱。
尸体带走,从暗门离开,沿着暗巷不惊扰任何人的出现在大街上,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云家拓开的后宅里,云珏接过帕子擦着刚刚洗过的手,同样离开了那处,行过长廊,走进院内,视线略微寻觅,走到了花树下。
“少爷。”金俏被那一幕晃了眼睛,走过去问道,“您要吃点东西吗?”
云珏轻松开勾住拉下的花枝,看着那颤巍巍跳动的花道:“不用。”
“杜少爷没在家,您这几日吃的有些太清淡了,我担心您的身体受不了。”金俏关切道。
云珏侧眸看向了她,略微思忖后轻声问道:“我跟他在一起时,你看着难受吗?”
金俏呼吸微滞,脸色一白,慌忙解释道:“少爷,我没有嫉妒……”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紧张。”云珏打断了她慌乱的话头安抚道,“你一直做的很好,很有分寸,但喜欢一个人,即使不嫉妒,心里应该也会不太好受。”
金俏无法反驳,她以为自己能够坦然的接受杜少爷的进门,但事实上时,只是看着他们二人的言谈笑语,心里就总有酸涩上涌,压不住的上涌。
少爷的身边从前是没有人的,他总是懒洋洋的一个人待着,有好像永远做不完的事,但只要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很开心。
但杜少爷来了以后,他连喜欢的食物都能够暂且抛诸脑后,兢兢业业的扮演着骗他进门的原因。
金俏藏不住心里的话,一股脑的全说了:“……我就是有些心疼少爷。”
云珏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随即轻笑出声,看着面前之人讶异的眸笑道:“他可是被我骗进来的,你要心疼也是心疼他吧。”
“可我喜欢的不是他!”金俏话语出口,慌张又羞涩的捂住了自己的唇。
“那你更不能留在我身边了。”云珏看着她道,“你在我这里不会得到任何结果。”
“为什么?”金俏慌乱问道,“少爷以后难道就只守着那一个男人吗?”
也不一定,但这个答案云珏没有给她。
他喜欢那个人,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反正之前是喜欢的,现在也喜欢,至于一直……定义为永恒的时间里没有那么绝对的答案,他也不喜欢给自己添加上期限和束缚。
但即使不守着对方,也不代表他就要再找一个。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云珏给出了断绝她念想的答案。
至少现在,他很喜欢。
“那您不生孩子了吗?”金俏惊讶问道。
“不生。”云珏看着她笑道,“我知道我娘可能跟你说过一些话,但这一点不要听她的,得听少爷的,十八岁,正是做什么都好的年龄,你不管是想继续为我效力,还是想拿了钱出去开铺子,少爷都能帮你,何苦守在这里天天不开心,还要帮人生孩子。”
金俏怔怔的看着他,半晌后眼眶里模糊了,想说什么,却只能抬手擦着掉落的眼泪道:“谢谢少爷,谢谢……”
“不客气。”云珏翘起唇角道,“你照顾了我三年,应该的。”
他本没想着将人带离身边,毕竟只是喜欢,不宣之于口,表于行动,就没什么大碍,少年慕艾之时,也不是只有她有意动,不能来一个赶走一个。
十六七的年龄,招进来再被赶出去,这世道中说不定会死的。
但现在,还是得调动,也该调动了,十八岁的年龄,该为自己谋求一份未来,待在这家里,指不定会被配给哪个人,有些可惜。
……
杜知洐回来时,天色已暮,屋子里已经掌了灯,佣人来往忙碌,跟往常一样,只是院子里的氛围有些许微妙。
进屋时,这份微妙没有得到验证,只是那晕黄的烛光之下,披着外袍的青年轻倚在榻上,发丝蜿蜒散落出漂亮的弧度,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即便看过多次,也仍然会在看到的第一眼心神为之晃动。
杜知洐推开了那打开了一些的门,这一次的声音吸引了青年的视线抬起,对视的一瞬间,那漂亮的眉眼轻弯,笑语轻出:“知洐,你回来了。”
“嗯。”杜知洐走了过去,凑近了些看着他格外乌黑的发丝道,“今天洗头发了?”
“洗了个澡。”云珏抬头回答道。
杜知洐摸着他发尾的手指微顿道:“怎么洗的?”
不良于行的人,想要坐进浴桶可不容易。
云珏看他,翘起了唇角道:“你来之前怎么洗的,就是怎么洗的,怎么了?”
“没什么。”杜知洐松开了他的发尾,感慨自己那一瞬间心中的嫉妒道,“我今天跟方祁同谈成了合作。”
“唔,你刚刚问我怎么洗的干什么?”云珏瞧着他问道。
他执着于这个问题,杜知洐对上他好奇的眸,心中一瞬间像被撩拨了一下,话语略顿回答道:“我今天外出了一天,也想洗个澡。”
“这样啊,那灶上应该还有不少的热水。”云珏凑近了些,轻嗅了一下道,“没什么味道。”
他凑的极近,杜知洐一时有些猝不及防,看着那不过嗅了一下就离开的青年,心脏却是不受控制的跳动了起来,只是眸色有一瞬间的复杂。
因为他发现,云二少爷很会演,不过第一次见他,他就已经知道对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宝宝。
只是那一日他还有些气若游丝,这几日的气色却是越来越好,当真像被冲喜之后吃了大补丸一样。
有些事情还是要验证一下。
“别靠这么近,你刚洗过,别再沾上外面的尘土。”杜知洐起身开口道,“我去让人帮我烧些热水来。”
“好。”云珏颔首应道。
杜知洐出门吩咐,热水却是要一会儿才能烧好,他索性回了房,坐在了榻的另外一侧,说着今日外出的经历。
合同谈拢,实验室和给母亲的居所也已经选好,跟法官商议过事情,见过了几个同专业的留学生以及给他安排的一位助手。
【他一天竟然能做这么多事?真是精力充沛!】云珏看着听到敲门声去开门的人由衷的赞叹道。
【是的!】478表示赞同。
但凡它的宿主有这种精力,简直不敢想!
……
洗去一身尘土,只留下满身清淡的皂香,夜色在闲谈之中蔓延,直到一方昏沉入睡。
杜知洐如常熄掉了屋内的蜡烛,静躺在床上放松着呼吸,听着身旁浅淡的呼吸和窗外的虫鸣,外出了一天,其实他现下有些累了,只是心中有一些疑虑想要验证一下。
眼睛看着漆黑的床帐内,随着时间的流淌渐渐能够看到一些轮廓,月色透了一些进来,甚至穿透了窗户,也十分的明亮。
今晚好像是满月。
杜知洐思索着,在每每快要入睡时轻掐一下掌心,等待着身旁人的动作。
然而虫鸣声都快消失了,杜知洐几乎要判定自己再不睡明早可能起不来时,听到了身旁衣襟磨擦的动静。
视线范围内的轮廓轻翻,凑过来的额头轻抵在了他的肩上,呼吸拂在手臂的上方,拂动里衣而微痒。
杜知洐心中一跳,保持呼吸而未动,青年轻抵,又过片刻,身体蛄蛹摸索带动着气息的波动,让杜知洐清晰明了的感知到他是如何揽上他的腰,如何寻觅着舒适的位置将气息轻抵在他的颈侧,又是如何将掌心压在他的手腕上,让彼此置身于如此亲密无间的处境之中的。
杜知洐气息波动,难掩心跳,他侧眸看向了抱着自己的人唤道:“云珏……”
未有人应,平缓的气息未动一下,甚至于连抵在手臂上的心跳都没有什么变奏。
“我知道你在装睡。”杜知洐转眸看着他的睡颜说道,“心跳和呼吸都变……”
他的话没能说完,却被那从手腕上松开的手捂住了嘴。
青年有些不堪其扰,却是贴的更近了些,唇几乎都贴在了他的颈侧,只有搭在脸上鼻端的手在缓缓放松。
杜知洐等了良久,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