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好脆。
像一只咬一口就到处掉渣的脆皮雪糕。
朱鹮终于放下帕子,伸手接过了茶盏。
冰凉的指尖在谢水杉端着茶盏的手指上轻轻擦过,谢水杉心中一悸。
又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退到长榻另一头,和朱鹮之间隔了足有十万八千里地坐下了。
朱鹮滋滋滋地小声喝了两口茶,细痒的声线钻到谢水杉的耳朵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听觉怎么这会儿就这么敏锐,她忍着伸手去掏耳朵的欲望,偏头把对着朱鹮的那一侧耳朵,压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等到朱鹮终于把茶盏放下了,也不咳了,动了动嘴唇,终于要说话了,谢水杉又一口气提到了喉咙,屏住。
谢水杉对他想说什么,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果然朱鹮嘶哑低缓地说:“谢氏不肯臣服于朕。”
“咳咳……元培春连谢敕的尸骨都不肯要,她要见谢嫔。”
谢水杉吊在喉咙的那口气,闻言蓦地散了。
元培春不肯松口这件事在谢水杉的预料之中,也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要不是和朱鹮之间沉默地拉扯来去,扯得心肝脾肺肾都疼,谢水杉处理事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认真对朱鹮说:“元培春想要见谢嫔,我可以去见她。”
“你放心,上一次在蓬莱宫之中元培春并没有认出我不是谢千萍,我猜测谢千萍碎骨重塑多次,常年关在深闺之中,元培春掌控整个东州兵马的后勤,大多时候都是很忙的,没有时间见自己的女儿。”
“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再者说有照顾谢千萍的张弛在,他知道真正的谢千萍是什么样子,辅以丹青的妙手描画,再借着元培春的思女情深,先入为主,她发现不了什么的。”
谢水杉难得做一件事情之前,把心中的想法解释得如此细致。
她看着朱鹮说:“你若不怕我……”
谢水杉不习惯这样小学生一样阐述解题思路的交流方式,只对朱鹮担保道:“我定能帮你拿下东州谢氏。”
朱鹮表情并无变化,垂着眼睛。
实则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心潮澎湃。
她果然愿意继续替他做事……
朱鹮沉默,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小红鸟太费劲儿了。
他就像那莲藕断掉之后拉扯不清的藕丝,又像是长了个大肚子只会到处拉网的蜘蛛,实在是把谢水杉给缠得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不要我去?!”谢水杉没控制住音量。
她心中窒闷非常,恨不得手中持着一把刀把这太极殿的房顶给豁开来透透气。
朱鹮是真的被她吓了一跳,肩膀一抖。
惊讶地抬起眼看她。
谢水杉对上他泛红的眼圈儿,又熄火了。
她咬住自己的一点下唇,绕着长榻走了半圈儿,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束手无策。
可别再哭了活祖宗。
再哭京郊就不是雪灾,而是水灾了。
朱鹮没要哭,他只是一时心神激荡,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激荡。
只觉得豁然开朗,不需要再纠结拿谢水杉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自己红着眼圈,他从袖口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
对谢水杉说:“你过来。”
谢水杉没过去,她怕淹死。
朱鹮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圆圆胖胖的瓷瓶,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脂膏,一打开,丁香气息的香味沁人心脾地传来。
朱鹮又道:“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你要见元培春,总不好带着伤痕,否则她会认为朕虐待谢嫔。”
谢水杉还是站着没动。
朱鹮望着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谢水杉缓慢走向朱鹮。
朱鹮指着自己身边:“你坐下。”
谢水杉抿着嘴,绷着脸,坐在了朱鹮身边的长榻上。
屁股就挨了一点。
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走。
朱鹮侧身,目光垂落到她脖子上,巡视片刻,伸出手指挖了一点药膏。
然后轻轻涂在谢水杉的脖子上。
谢水杉微微躲了下,不是因为凉而是因为痒。
朱鹮一顿,谢水杉又悄无声息挪回来。
谢水杉脖子上面的淤青不算严重,指印就两个,是朱鹮抓的,拇指和食指指印。
朱鹮指尖细致地划过,按揉转圈,谢水杉不堪细痒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先是用余光看他,而后索性侧过眼看朱鹮近在咫尺的脸。
他又瘦了,两腮又凹陷了一些,但是大概是骨相格外好,面颊上越是没有肉,越是衬得他风骨峭峻,清冷俨然。
不过丹青调好的脂粉,盖不住他眼下的青黑。
而且这么近看着,他脖子上也太严重了……
谢水杉脖子上很快涂完,朱鹮抬眼,猝不及防就同谢水杉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朱鹮手一抖,端着的药膏掉了下去。
谢水杉练习射击的时候专门练习过手眼协调,伸手一捞,精准接住。
两人视线胶着,朱鹮眼圈还有未散的红,那不是要哭所致,是熬的。
谢水杉眼底也有细细的红丝。
这个距离太近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凤眸盛满不同的情绪,一时间全无遮掩被彼此看了个透彻。
两个人同时挪开视线,谢水杉攥紧了药盒。
她轻咳了一声,说:“你脖子上的……我给你擦。”
谢水杉说着,把药膏扶正,放在腿上。
而后侧身看着朱鹮的脖子。
挖了一点药膏,凑近后,角度不太合适,正欲调整一下坐姿。
朱鹮配合地往腰撑上靠了靠,慢慢仰起了头。
谢水杉动作一顿,盯着朱鹮的脖子上青黑的指印,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出神。
第49章 不对劲 现在可以说了。
谢水杉觉得她和朱鹮之间, 有点不对劲。
不对,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劲。
谢水杉前两天才差点把朱鹮给掐死, 结果朱鹮一转眼,就还敢对着她做出如此引颈受戮的姿势。
他让谢水杉想到那些无论被虐待多少次, 打骂多少次,只要主人一招手都会摇着尾巴靠过来的小狗。
可朱鹮是个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他会是一只记吃不记打的小狗吗?
而且谢水杉此刻直线上扬的心情, 实在过度异常,引起了她的警觉。
拖拉不去的情绪低谷期, 在这一瞬间就被切断了尾巴, 彻底迎来了情绪的兴奋期。
但她究竟在兴奋什么?
就因为小红鸟跑来对她仰了个脖子?
谢水杉挖了一点药膏,轻柔地在朱鹮脖颈上的淤青涂抹着, 实则内心已经抽出了一把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开始剖析。
她自问从来都不是一个情感多么丰富的人,她曾经还被确诊过情感冷漠症。
她从来对这世间任何人的喜怒哀乐都没有应有的共情能力,但是这两天, 她被朱鹮的身体状况频频牵动情绪,一度到了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地步。
如果说愧疚, 那也不对。
她有什么好愧疚的?
她对朱鹮仁至义尽。
就算掐的那一下脖子导致了他病情加重,但根本原因是他本身身体就太差了,又半夜三更跑到麟德殿那边偷听,在楼下待了那么长时间连盆炭都不点,冻得浑身冰凉。
受了寒, 再加上他自己难以自持导致情绪剧烈起伏引发的病症,归根结底也怪不到谢水杉的身上。
更何况谢水杉从来心中有数,之所以放心下死手, 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朱鹮这个反派也是有光环的。
反派除了死在主角的手上,很难轻易死去。
既然朱鹮不会死,还扰乱了自己要赴死的计划,她到底为什么要对他牵肠挂肚?
自己又为什么要因为他收服东州谢氏不成,跑来对她求和,准备“不计前嫌”捏着鼻子继续利用她而兴奋?
谢水杉生的是心理疾病,生病多年,她对人的心理剖析能力,尤其是对她自己,已经足以媲美专业的心理医师。